“徐舜哲——!!!”
他抬起头,朝着银色领域中心那个身影,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这个所以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他的事。
声音嘶哑,破音,在空旷的战场上显得可笑又可怜。
但就是这声吼,让那双银色瞳孔,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崈御看见了哈迪尔濒死的眼神,看见了银躯漠然的等待。
修道生涯里,他学过很多道理:道法自然、无为而治、顺势而为、明哲保身
师父教他画符时说:“符者,天地之纹也。顺纹则通,逆纹则崩。”
师兄教他阵法时说:“阵者,阴阳之序也。循序则安,乱序则危。”
他自己教徐舜哲打架时说:“打不过就跑,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但所有这些道理,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废话。
因为“祂”面对的,不仅仅是奥法斯之脐。
是整个战场。
是战场上还活着的所有人——圣焰的骑士、自然的祭祀、永眠的祭司、万机的单元,还有那些躲在废墟里瑟瑟发抖的拾荒者、伤员、走投无路的逃兵
还有徐舜哲。
“臭小子”他喃喃道,身子已站在银躯十丈之外。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一切细节:
徐舜哲左臂依旧扭曲,胸口那道被吴山清道韵勉强缝合的伤口正渗出银与红混杂的液体,那些爬满皮肤的暗银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以某种超越人类视觉捕捉的频率震颤、重组、自我演化。
也足够他感受到那种压迫——不是威压,是更本质的东西。
就像一只蚂蚁仰望星海,不是恐惧星海的浩瀚,而是恐惧“自己居然能理解这种浩瀚”这件事本身所蕴含的荒谬。
“道友。”崈御开口,用了一个最古老、最郑重的称呼。
他缓缓抬起双手,不是结印,不是施法,只是做了一个最简单的动作。
将破烂的道袍前襟理了理,将歪斜的发髻扶正,将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双手在衣摆上擦了擦。
然后,他朝着银躯,躬身。
一揖到底。
“贫道崈御,是徐舜哲这臭小子的师父。”
他直起身时,脸上没有悲壮,没有决绝,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平静:
“我不知道您是什么,不知道您从哪来,也不知道您要做什么。但——”
老道士伸手指向那颗已经飞到奥法斯之脐边缘的规则崩坏炸弹,又指向四周那些凝固的战场、那些破碎的躯体、那些正在银雨中发生不可预测异变的万物。
“这孩子,”他说,“我的徒弟,徐舜哲。他从小就不聪明,资质差,脾气倔,认死理。”
“他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没救过苍生,没成过大道。”
崈御又向前走了一步。
银躯没有动,但那些暗银纹路的震颤频率发生了微妙变化。
“所以,”崈御抬起头,直视那双银色瞳孔,“把我徒弟还给我。”
“首先,容我拒绝,其次,就凭你?”
银躯的声音很平静。
“就凭我。”崈御说。“凭我是他师爷。”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血沫子和铁锈味。
崈御站在原地,破烂道袍在银雨里湿透,贴在枯瘦的身子上。
他没动,只是看着十丈外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然后他开始往前走。
不是冲锋,不是突进,就是最平常的走路。
左脚迈出去,右脚跟上,一步,两步。
这一步,天空中的银雨停了。
不是被驱散,是雨滴自己“选择”了停驻。
每一滴银雨都悬浮在半空,折射着奥法斯之脐残余的七彩光芒,像亿万颗凝固的星辰。
“是提醒。”崈御说,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提醒你,你占据的这具身体——徐舜哲——他属于这里。”
道袍下摆在银雨里拖出湿漉漉的痕迹,那双露着脚趾的破布鞋踩过碎石,踩过断裂的兵器,踩过还在微微抽搐的不知是谁的残肢。
银躯没有动。
但崈御感觉到周围的“压力”在变化。
像整个世界的空气突然变成了胶水,像脚下的土地正在变成流沙,像光线本身有了重量,沉沉地压在他的眼皮上、肩头上、脊梁上。
崈御没停。
他继续走,右腿跟上时,右脚的布鞋鞋尖已经没了,露出来的脚趾沾满了泥和血。
那些泥和血也在消散,皮肤、肌肉、骨骼,一层层变得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