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银躯轻声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可以被称之为“明悟”的情绪,“你的‘道’,不是力量,不是规则,是重量。”
“是一个人活过的痕迹,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流过的血,攒下的分量。”
祂低头,看向胸口被拳触及的地方。
那里的暗银纹路,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被破坏,是纹路的流转速度变慢了。
像精密钟表的齿轮突然沾了灰尘,像完美程序的运行突然遇到了无法跳过的冗余代码。
虽然只是慢了微不足道的一点点,但对这个级别的存在来说,这一点点,已经足够致命。
因为完美一旦出现瑕疵,就不再完美。
“可是,”银躯抬起头,看向崈御,“这点分量够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祂动了。
不是反击,不是防御。
是“整理”。
像整理一篇写乱的文稿,像清理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
银躯周身,暗银纹路骤然亮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些涌入祂体内的记忆碎片,在光芒中开始消解。
不是被清除,不是被抹除,是被“归档”。
像图书馆员将杂乱的书本分类上架,像程序员将冗余的代码封装成库——把这些无意义的、混乱的、不合逻辑的“体验”,整理成可以被理解、可以被归类、可以被控制的数据。
崈御的身体,在光芒中剧烈颤抖。
不是疼痛,是更可怕的感受——他感觉到,自己燃烧记忆换来的那些“重量”,正在被“理解”。
一旦被理解,就不再是武器。
一旦被归类,就不再是威胁。
“果然”崈御咳出一口血,血在半空中就凝固成晶石,“还是不够看啊”
他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却有种说不出的释然。
“可贫道本来也没指望够看。”
老道士的声音已经很轻,轻得像风里飘的絮。
“贫道只是想让您看看。”
他抬起仅剩的左手——那只手已经透明得能看见骨骼,骨骼上刻满的纹路正在一条条熄灭。
像蜡烛烧到最后,烛芯将尽时最后的跳动。
“看看一个凡人能走多远。”
话音落。
“你这看这些凡夫俗子,大概就像人看蚂蚁——觉得渺小、脆弱、遵循着可笑的规律的样子,和年轻时的我大差不差啊,不过”
“道友你弄错了一件事。”
老道士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硬挤出来的。
“我从来没想用这些‘对抗’你。”
他按地的左手,五指猛然抠入地面!
不是插入,是“连接”。
奥法斯之脐这片土地,这片承载了七神混战、规则崩坏、无数生灵湮灭的土地,在崈御五指插入的瞬间,发出了低沉的轰鸣。
在七神的博弈棋局里,在银躯那超越世界的观测体系里——这些细碎、无意义、不影响大局的“冗余”,本该被剔除、被忽略、被遗忘。
但此刻,崈御在呼唤它们。
用他那只已经透明得能看见骨骼的手,用骨骼上正在一条条熄灭的刻痕,用刻痕里残留的两百三十七年人生的全部重量——
承认它们存在过。
承认它们值得被记住。
承认这些“冗余”,构成了这片土地之所以是“这片土地”的,独一无二的“历史”。
嗡鸣声越来越响。
地面开始起伏,像沉睡巨兽的呼吸。
那些散落的兵器碎片从泥土中浮起,不是被灵力操控,是它们自己“选择”了浮起——断剑的锋刃上浮现出最后一击的画面,残矛的木柄上显现出持握它的手掌纹路,破碎的铠甲片内侧映照出穿戴者最后的表情。
尸骸也在发光。
不是阴森的鬼火,是温吞的、浑浊的,像老坟头长出的夜光苔藓般的光。
光芒中,那些战死者的脸庞一一浮现,不是怨恨,不是痛苦,是一种更深沉的茫然——仿佛在问:“我就这样结束了吗?”
连那些正在异变的万物都停下了。
长着眼睛的碎石眨了眨眼,开出花朵的断剑抖了抖花瓣,凝成符文的鲜血流动放缓——它们都在“看”,看向崈御,看向那只插入大地的手,看向那只手正在做的事情。
银躯静静站着。
银色瞳孔中的数据流已经达到了某个峰值,然后开始回落——不是算力不足,是“分析”这种行为本身,遇到了根本性的瓶颈。
祂能解析规则结构,能解构能量形态,能定义概念逻辑。
但祂解构不了那些已经发生、无法更改、沉淀在时光长河底层的“事实的重量”。
“你想用这片土地的‘记忆’来对抗我?”银躯终于开口,声音里第一次有了可以被称之为“困惑”的波动,“这些记忆混乱、矛盾、充满无意义的噪点。它们甚至无法构成有效的攻击模型。”
崈御抬起头。
老道士的脸上已经没有血色,七窍渗出的血在脸颊上干涸成暗红的纹路,像某种原始的图腾。
但他笑了。
“对抗?不”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过土地的嗡鸣,清晰地传遍战场。
“贫道只是请这片土地作个见证。”
话音落。
崈御按地的左手,五指猛然握拳!
不是握紧泥土,是握紧那些涌入掌心的记忆洪流。
但银躯却不给他机会,祂再次唤出灵刃。
刀出现的瞬间,整个战场的时间流速出现了诡异的错层。
“那么,我便将这些连接——斩断。”
话音落。
刀动了。
不是劈砍,不是突刺,甚至没有“运动轨迹”这个概念。
那柄虚无之刃从银躯掌心消失的瞬间,就已经出现在了崈御头顶三尺处。
刀落。
无声。
就在这迟疑的瞬间——
崈御笑了。
那张只剩头颅的脸上,露出一个难看到极点的、却无比坦荡的笑容。
“是啊,无意义。”
他轻声说。
“贫道这一辈子,干的都是无意义的事。”
“练武无意义——练到天下第一又如何?终究打不过时间。”
“杀人无意义——杀了一个恶人,世上还有千万个。”
“救人无意义——救了一个,还有无数个在受苦。”
他顿了顿,看着银躯那双非人的眼睛。
“但贫道还是练了,杀了,救了。”
“因为啊——”
灰白光芒彻底熄灭了。
崈御的最后一点存在,开始消散。
从头颅开始,化作光尘,向上飘散。
在完全消散的前一刻,他最后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银躯听见了。
“——人活着,本来就不是为了‘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