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网罩下。
万机之灵编织的数据牢笼覆盖了整片战场,十二台巨型构装体如同活过来的钢铁山脉,幽蓝的数据流在它们体表疯狂涌动,汇聚成一张覆盖天穹的光之罗网。
每一道数据流都在改写这片区域的底层参数,重力在狂跳,光速在扭曲,就连时间的流速都开始变得支离破碎。
它们在制造“混乱”。
用无穷无尽的规则扰动,去冲击那具银色躯壳的稳定性。
银躯站在网的中心,微微抬头。
那双非人的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流淌的幽蓝数据,像看一场无关紧要的电子烟花。
“计算得不错。”
祂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可惜,你们算错了对象。”
话音落下的瞬间,银躯抬手。
不是对抗,不是防御。
祂只是对着天空那张巨大的光网,伸出一根手指。
指尖轻点。
点在虚空。
点在那张由亿万数据流编织而成的天网中心。
嗡——
一声低沉的震鸣,从战场最深处传来。
不是声音,是空间本身的哀嚎。
银躯指尖触及的那一点,骤然亮起。
不是幽蓝,不是炽白,是一种无法形容的“色彩”。
如果硬要描述,那就像把所有的颜色混在一起,然后又从中剥离出最纯粹的“无”。
那点亮光开始扩散。
像滴入清水中的墨,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只是扩散的速度,快得超越了时间的度量。
万机之灵编织的天网,在触及那点亮光的瞬间,开始“融化”。
构成那张网的每一条数据流,都在自发地崩溃、重组、然后——倒流。
幽蓝的光逆着原本的轨迹回溯,从天空中倒灌回那十二台构装体的传感器。
构装体体表的数据流开始紊乱。
先是闪烁。
然后错乱。
最后——
爆炸。
是“逻辑”的爆炸。
十二台高达二十米的战争单元,同时僵在原地。
它们的传感器疯狂闪烁,幽蓝的数据流从有序变为无序,从无序变为混乱,最后在体表炸开一朵朵绚烂的“错误之花”。
那些花朵由乱码组成,每一个字符都在跳动、扭曲、自我否定。
一台构装体的左臂突然开始无限伸长,像橡皮泥一样拉出数百米,然后在空中打结、缠绕,最后把自己捆成了金属茧。
另一台的腿部关节反向弯曲,整台机体跪倒在地,膝盖撞击地面的瞬间,冲击波把自己上半身震得四分五裂。
第三台更诡异——它的炮口突然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的核心处理器,然后开火。
幽蓝的能量束贯穿了它自己的胸膛,在背部炸开一个直径三米的大洞。
连锁崩溃。
十二台万机之灵最精锐的战争单元,在三息之内,全部变成了废铁。
不是被外力摧毁。
是被它们自己的力量,被那些倒流、错乱、自相矛盾的数据流,从内部彻底瓦解。
银躯收回手指。
指尖那点亮光悄然熄灭。
祂甚至没多看那些废铁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灰尘。
战场陷入了死寂。
圣焰、自然、永眠、万机之灵——四方势力最精锐的力量,在不到半刻钟的时间里,被一个人,用四种截然不同的方式,碾成了渣。
不,不是碾。
是“处理”。
像大人处理孩童胡闹的玩具,随手拆了,随手扔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银躯转身,看向战场边缘。
那里还剩下两股势力。
秘典圣所的契约学者,以及烬灭之手的残党。
契约学者们搭建的临时祭坛还在运转,七颗悬挂在符文网上的心脏还在跳动,晦涩的咒文在空中编织成一张巨大的契约之网。
烬灭之手的残党们则更加安静。
他们散落在废墟的阴影里,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件闪着不稳定红光的武器,那些武器与他们的手臂血肉相连,像长在身体上的畸形器官。
银躯的目光扫过这两群人。
“还有谁?”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却像三记重锤,砸在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头。
秘典圣所为首的是一位披着暗紫色长袍的老者,他手里捧着一本由人皮装订的古籍,古籍的封面上用血写着密密麻麻的契约条文。
老者抬头,看着银躯。
他的眼睛浑浊,但深处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虔诚。
“异端”
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骨头。
“你破坏了神圣的平衡,玷污了奥法斯之脐的纯净,打断了世界应有的循环”
他每说一个字,手中的古籍就翻过一页。
每翻一页,祭坛上悬挂的七颗心脏就跳动得更剧烈一分。
“以七重契约之名,”老者举起古籍,对准银躯,“吾等,判你——”
话没说完。
银躯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瞬移,不是快速移动。
是“本来就在那里”。
老者甚至没看清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银色的身影就已经站在祭坛中央,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近到他能看清那双银色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惊恐的脸。
“判我?”
银躯伸手,拿过老者手里的古籍。
动作很自然,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
老者想反抗,想握紧,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松开了。
古籍落入银躯手中。
祂低头,随意翻了翻。
“写得不错。”银躯评价,“条文清晰,逻辑也算自洽。”
然后,祂合上古籍。
五指用力。
“咔嚓——”
人皮装订的古籍,在银躯手中化作一团扭曲的碎片。
不是撕碎,是“揉”成了一团。
那些用血写下的契约条文,在纸张破碎的瞬间,像是活过来一样,从碎片中挣脱,化作一道道血红色的锁链,缠绕向银躯的手臂。
锁链上每一节都刻着一个名字,那是历代契约学者献祭生命换来的“束缚之力”,理论上能够禁锢神灵以下的任何存在。
银躯低头,看着缠绕在手臂上的血色锁链。
“就这?”
祂问。
然后,手臂轻轻一振。
“绷——”
所有锁链同时崩断。
每一节锁链上的名字同时模糊、消散,锁链本身从实体退化为虚幻,再从虚幻退化为纯粹的概念,最后连概念都维持不住,彻底湮灭。
祭坛上悬挂的七颗心脏,在锁链崩断的瞬间,同时炸开。
不是爆炸,是“枯萎”。
像放了千百年的干尸,在风中化作飞灰。
七位契约学者同时惨叫——不是肉体上的痛苦,是灵魂层面的撕裂。
他们与秘典圣所本源签订的契约,在刚才那一瞬间被强行“撕毁”了。
作为违约的代价,他们的存在开始消散。
从脚开始,一寸寸化作光尘,向上飘散。
老者是最后一个。
他看着自己正在消失的双腿,又抬头看向银躯。
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解脱的茫然。
“你”他张了张嘴,“到底是什么”
银躯没回答。
只是伸手,按在老者的额头上。
“啪。”
像按碎一颗鸡蛋。
老者的头颅炸开,但不是血肉横飞——他的整个身体在那一按之下,从三维实体被强行压成了二维平面。
一张人皮。
薄如蝉翼,完整地保留着老者生前的轮廓和表情,甚至还能看见皮肤下的血管纹路。
这张人皮飘落在祭坛上,覆盖了那些破碎的符文。
银躯收回手,看向最后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