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如铁,能量滞涩。
巡星者如同被冻结在灰色琥珀中的银鱼,所有主动系统在强大的“区域封锁协议”压制下纷纷陷入低功耗或待机状态,只有最基础的生命维持和被动探测还在勉强运转。舰体外部,那层光学迷彩与空间扭曲场在抑制力场的干扰下剧烈波动,时隐时现,使得巡星者的轮廓在厚重尘埃中若隐若现,反而更显突兀。
内部,灯光忽明忽暗,警报声低沉断续。主控光屏上,代表残损“采集者”单元的红点已经增加到二十余个,它们从星云尘埃的各个方向钻出,缓缓逼近,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这些造物大多残缺不全:有的外壳破裂,露出内部扭曲的线路和黯淡的能量核心;有的肢体缺失,移动起来歪歪扭扭;有的表面焦黑,仿佛经历过烈火的灼烧。但它们眼中(或传感器节点)闪烁的幽蓝光芒,却带着同样的冰冷与锁定意味。
“能量抑制力场强度估算为炼虚初期层次但非常呆板缺乏变化”帝溟强忍着伤势与力场压制的双重不适,剑意虽难以离体,但感知尚在,快速分析着,“是预设的战场清理协议依靠星云深处可能存在的古老能量源维持我们恰好触发了其警戒条件”
凤幽额角渗出冷汗,双手紧握操控杆,尝试以自身真元辅助巡星者动力核心,试图冲破一丝禁锢,但反馈回来的只有系统过载的警告和更强烈的压制反噬。“主动突围不可能硬抗这些‘采集者’以巡星者现在的状态也撑不了多久”她的声音带着焦急。
帝溟目光扫过光屏上那些缓慢逼近的残骸单元,又看向窗外那灰蒙蒙的、仿佛无边无际的尘埃之海,脑中急速思索。“不能力敌只能利用环境或者规则”
“规则?”凤幽一怔。
“战场清理协议有其逻辑。”帝溟艰难地开口,每说一句都牵动内伤,“它针对的是‘非标准星盟法则波动’即敌对目标但协议本身是死物判断标准可能基于特定的能量特征或信息编码”
他看向凤幽,目光落在她丹田位置:“你的令牌能模拟星盟权限能否进一步模拟成‘已方单位’甚至更高权限的指令信号?干扰或欺骗协议?”
凤幽眼睛一亮!对啊!梭形令牌的核心功能之一,就是模拟与激发不同等级的星盟内部权限波动!之前用来干扰“采集者”识别有效,那么,面对这个同样是星盟时代遗留(很可能是星盟或寂静守护者一方设置的)的战场清理协议,是否也能起作用?甚至反客为主?
但风险巨大!一旦模拟失败,或者触发了协议更严厉的反制措施,可能立刻招致毁灭性打击。
“可以一试但需要时间解析当前抑制力场的具体编码特征并调整令牌模拟信号”凤幽快速回答,同时已分出一缕心神沉入丹田,沟通梭形令牌。令牌微微发热,反馈回更复杂的权限模拟引导信息,但针对当前这种战场级协议,并无现成方案,需要她自己根据捕捉到的力场波动进行实时解析和适配。
而时间,不等人!
最近的三个残损“采集者”已经逼近到千里之内!它们似乎也受到抑制力场的影响,动作迟缓,但依然坚定地抬起残破的肢体,幽蓝的能量在破损的炮口或发射节点汇聚,虽然光芒黯淡且不稳定,但足以对此刻几乎无法动弹的巡星者构成致命威胁!
“巡星者,将所有备用能源集中至舰首偏导护盾,重点防御三点钟、九点钟、正上方方向!”凤幽一边全力解析力场编码,一边下令。既然动不了,就只能硬抗!
“指令确认能量调配中警告,护盾强度仅能维持标准状态下37”巡星者主脑回应。
嗡!嗡!嗡!
三道粗细不一、甚至有些歪斜的幽蓝能量束,从那三个最近的“采集者”处射出,划破凝滞的尘埃空间,狠狠撞在巡星者舰首撑起的淡银色偏导护盾上!
轰!轰!轰!
沉闷的爆炸在真空中无声激荡,能量乱流在护盾表面炸开一团团扭曲的光晕。巡星者剧烈震颤,舰内响起刺耳的金属呻吟和系统警报!护盾亮度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一大截!
更多“采集者”正在完成能量蓄积!
凤幽心急如焚,星瞳全力运转,配合令牌的解析功能,疯狂捕捉、拆解着周围无处不在的抑制力场波动。那波动复杂而古老,带着战场特有的混乱与冲突印记,解析起来极其困难,如同在狂风中捕捉特定的音节。
帝溟深吸一口气,不顾伤势,强行将所剩无几的剑意凝聚于指尖,化作数道极其细微、几乎无形的剑丝,悄然透出舰体(这比释放剑芒消耗和难度低得多),并非攻击,而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主动去“触碰”和“感知”最近处那股抑制力场的细微构成与变化规律,并将感知共享给凤幽。
两人合力,解析速度顿时加快!
第二波攻击来袭!这次是五个“采集者”同时开火!能量束更加密集!
巡星者护盾狂闪,最终在承受了四道攻击后,如同破碎的玻璃般炸裂开来!最后一道能量束狠狠擦过舰体左舷,撕开一道数丈长的裂口,外部装甲熔化,内部舱室暴露,空气混合着能量泄漏的离子流向外喷涌!紧急隔离门轰然落下,将受损区域封闭。
“左舷三号至五号舱室损毁!生命维持系统局部失效!!”主脑的声音也带上了急促。
巡星者彻底失去了机动和大部分防御能力,如同待宰羔羊!
更多的“采集者”围拢上来,幽蓝光芒锁定着舰体各处要害。下一次齐射,可能就是舰毁人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找到了!”凤幽眼中银芒暴射!“一段基础验证编码的漏洞!令牌可以模拟‘战场应急维修单位’的临时权限!但只能持续很短时间,而且可能会被更高层协议复查!”
“足够了!执行!”帝溟低喝。
凤幽毫不犹豫,按照刚刚解析出的模式,全力催动梭形令牌!令牌上星辰符文次第亮起,一股与之前模拟“守望者”或“遗产保管者”都不同的、更加“基层”、更加“功能化”的权限波动,混合着特定的验证编码序列,从她身上扩散开来,并通过巡星者外部尚且完好的通讯阵列定向辐射向四周的空间抑制力场!
这股波动微弱,却带着某种“自己人”的标识。
嗡
那无处不在的强大抑制力场,明显顿了一下!如同一个严格执行程序的机械守卫,突然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格式正确的内部指令。
力场的强度,出现了极其短暂、极其细微的减弱!尤其是在巡星者周围百米范围内,那种空间和能量的凝滞感,明显松动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凤幽将最后的力量连同帝溟勉强凝聚的一缕剑意,一同注入巡星者濒临崩溃的动力核心!
“最大功率!短距跃迁!目标:正下方,尘埃环最浓密处!”凤幽嘶声下令!
巡星者尾部的主引擎和姿态调整喷口,爆发出最后一抹不甘的炽烈银芒!在这稍纵即逝的力场松动间隙,舰体猛地向下一沉,瞬间消失在原处!
并非真正的空间跳跃(条件不允许),而是借助引擎超负荷爆发和力场松动的瞬间,进行了一次极短距离、近乎贴地的迅猛俯冲,一头扎进了下方那片旋转缓慢、但厚度惊人的灰暗尘埃环带之中!
就在巡星者消失的下一秒,十余道幽蓝能量束交织穿过它原先所在的位置,只打空了冰冷的尘埃。
而那些残损的“采集者”单元,在失去明确目标后,幽蓝光芒急促闪烁,似乎陷入了短暂的逻辑混乱。它们缓缓转动“身躯”,扫描着下方浓密的尘埃带。但尘埃对它们的探测有明显干扰,加之“战场应急维修单位”的模拟波动还在微弱残留,干扰了它们的敌我识别。
几息之后,那强大的空间抑制力场似乎完成了对临时权限的“复查”,并未发现更高级别的冲突指令,于是,力场强度缓缓恢复,重新笼罩这片区域。而那些“采集者”单元,在失去目标且未收到新指令的情况下,也渐渐停止了活动,幽蓝光芒黯淡下去,如同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的傀儡,重新缓缓沉入或飘回周围的尘埃阴影之中,回归了之前的“沉眠”或“待机”状态。
星云“空洞”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尘埃在无声旋转,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围猎从未发生。
厚重的尘埃环带深处。
巡星者如同一块巨大的金属残骸,静静地嵌在一片相对致密的尘埃云团中。外部装甲上覆盖了厚厚的灰烬,所有主动信号完全熄灭,只有最核心的维生系统在最低功耗下维持着舰内两人的生命。
舰内一片黑暗,只有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绿光。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不正常的嘶鸣,带着尘埃和电离物的味道。
主控室,凤幽瘫倒在座椅上,脸色惨白,气息萎靡,刚才的极限操作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真元和魂力。丹田内的钥匙碎片光芒黯淡,梭形令牌也暂时沉寂。
帝溟半跪在地,以剑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他胸前衣襟已被鲜血染红大片,刚才强行催动剑意辅助,让本就严重的伤势雪上加霜。古朴长剑插在金属地板上,剑身嗡鸣低徊,灵光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两人相顾无言,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舱室中回荡。
劫后余生,却没有丝毫喜悦。
巡星者损毁严重,几乎失去航行能力。两人皆是重伤之躯,被困在这危机四伏的古战场星云深处,外有残敌环伺,内有崩毁之忧。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疲惫与困境中,凤幽丹田内,那三块因过度消耗而黯淡的钥匙碎片,却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方式,自行吸收着周围环境中那源自远古战场、混杂着星盟与敌对力量残余、以及特殊星云物质的复杂而沉寂的能量。
一丝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全新的空间感悟,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悄然在她心神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