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标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钥匙碎片的力量也已枯竭。曙光号的残骸——或许现在只能称之为“主控舱段碎块”,在姿态推进器最后几丝无力的喷流下,如同垂死蜉蝣,朝着那点乳白光斑,一寸寸艰难挪动。
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舰体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能量泄漏的嘶鸣,以及凤幽与帝溟越发沉重的呼吸与愈发模糊的意识。帝溟已陷入深度昏迷,仅靠一丝冰魄剑意本能地护住心脉,抵御着那暗红能量的侵蚀。凤幽也全靠一股不屈的意志强撑着,将自身仅存的星辰之力与信标、钥匙碎片的最后共鸣维系在一起,作为牵引这沉重碎块的最后绳索。
光斑看似不远,在这黑暗虚空中却仿佛隔着天堑。
就在凤幽感觉最后一丝力量即将耗尽,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
那乳白色的光斑,似乎感应到了钥匙碎片与信标那微弱却同源的共鸣,光芒忽然向内一敛,旋即骤然扩散开来,化作一片柔和的光幕,主动迎向了缓慢靠近的舰体碎块!
光幕触及舰体的瞬间,没有冲击,没有阻碍,只有一种奇异的、仿佛融入水中的轻柔感。紧接着,一种与穿越“异常褶皱区”入口时相似、却又温和了无数倍的“洗涤”与“转换”感包裹而来。
这一次,凤幽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她“看”到周围那纯粹的黑暗虚空迅速褪去、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比奇特的空间景象。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星辰日月。视线所及,是无数的、层层叠叠、半透明的空间“薄膜”或“皱褶”,它们缓慢地飘荡、延展、交织,如同海底深处随洋流摇曳的巨型水母群,又像一幅幅被无形之手悬挂在虚无中的、描绘着不同空间断面的抽象画。这些“薄膜”之间,流淌着淡银色的、如同星沙般的光流,寂静无声,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秩序与衰败感。
这里的光线并非来自光源,而是这些空间结构自身散发出的微弱辉光。空气(如果存在的话)稀薄到近乎真空,温度恒定在接近绝对零度的冰点,却没有彻骨的寒意,只有一种空寂的冷。
而他们所在的舰体碎块,正静静地悬浮在这片奇异空间的“边缘”——一侧是无数飘荡的半透明褶皱,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连光线都似乎被吞噬的绝对幽暗,仿佛空间的尽头。
他们并未真正进入某个“实体”区域,而是卡在了两层空间褶皱之间,一个极其狭窄、相对稳定的“夹隙”之中。
“成功了”凤幽心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庆幸,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直强撑着的那口气泄去,眼前一黑,也彻底陷入了昏迷。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凤幽被丹田内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唤醒。那暖意并非来自真元恢复,而是三块钥匙碎片在沉寂许久后,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汲取着周围空间中那些淡银色的“星沙光流”。
这些光流似乎蕴含着一种精纯而温和的空间能量,虽然稀薄,却与钥匙碎片的力量属性极为契合。碎片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幼苗,贪婪而小心地吸收着,一丝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空间稳固之力,重新在碎片内部孕育、流转,并反哺出一丝生机,浸润着凤幽枯竭的经脉与神魂。
得益于这丝生机的滋养,凤幽终于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她艰难地检查自身,伤势依旧沉重,但总算稳住了恶化的趋势。她立刻看向帝溟。
帝溟依旧昏迷不醒,但胸口那处可怕的、泛着暗红余烬的焦黑伤口,侵蚀的速度似乎被这里奇异的环境和低温稍稍抑制了。那丝护住心脉的冰魄剑意,也因环境中的极致低温而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增益,顽强地抵御着侵蚀。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状态依旧岌岌可危。
凤幽松了口气,开始观察周围环境。这处“夹隙”空间不大,约莫百丈见方,形状不规则。他们所在的舰体碎块卡在“夹隙”一端,大半嵌入了后方一层相对厚实的半透明褶皱中,如同琥珀中的昆虫。前方,则是那流淌着淡银色光流的、更广阔的“回廊”主体空间。
她尝试将神识向外延伸,却感到一股柔和但坚定的阻力。此地的空间结构极其致密且多层叠加,神识探查受到严重限制,只能勉强感知到附近几层褶皱的起伏与光流的走向。
没有危险生物活动的迹象,也没有探测到那暗红巨物的追踪波动。这里,仿佛是一片被遗忘的、绝对寂静的时空缝隙。
暂时安全了。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他们被困在这里了。舰体彻底报废,无法移动。钥匙碎片虽在缓慢恢复,但力量微弱,不足以支撑他们进行长距离空间移动或修复舰船。帝溟重伤昏迷,急需治疗。而此地除了那淡银色光流,似乎别无他物。
出路在哪里?难道要在这片死寂的夹隙中,慢慢等待钥匙碎片恢复,然后尝试原路返回?外面很可能还有那恐怖的暗红巨物守株待兔。
就在凤忧心忡忡之际,她的目光,被舰体碎块嵌入的那层半透明褶皱吸引了。
那褶皱并非完全平滑,其内部似乎隐约存在着一些极其细微的、规则的几何结构阴影,如同被封印在冰层深处的建筑轮廓。而且,当她集中星瞳之力仔细观察时,发现这层褶皱与钥匙碎片之间,似乎存在着极其微弱的能量交换——钥匙碎片在吸收周围光流的同时,也有极细微的能量被这层褶皱“吸走”。
这褶皱难道不仅仅是空间结构,还是某种设施或造物的外壳?
凤幽心中一动。她强撑着起身,走到舰体碎块与褶皱接触的边缘。伸手触摸,褶皱表面冰凉而富有弹性,如同凝固的胶质。她尝试将一丝微弱的精神力,混合着钥匙碎片刚刚恢复的一丁点空间之力,缓缓注入褶皱。
起初毫无反应。但随着她持续注入,并调整着力量的频率(模仿钥匙碎片与信标共鸣时的波动),褶皱表面,她触碰的那一小块区域,忽然泛起了水波般的涟漪!
涟漪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乳白色光芒亮起,与信标和之前入口光斑的光芒如出一辙!紧接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由光芒构成的“门户”,悄然在褶皱表面张开!
门户内,并非褶皱内部,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由同种乳白色光芒照亮的狭窄通道,通道墙壁光滑如镜,材质非金非石,带着明显的星盟造物风格!
这里果然有东西!星盟遗留的设施?!
希望之火再次燃起!凤幽回头看了一眼昏迷的帝溟,略一沉吟,没有立刻进入。她先回到帝溟身边,用仅存的材料简单加固了他的防护,并留下星瞳印记和钥匙碎片的一丝联系,确保自己能随时感知他的状态。然后,她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那光芒门户。
通道不长,向下延伸约数十丈后,便抵达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舱室。
舱室直径不过三丈,高约两丈,同样是乳白色光芒照明。中央悬浮着一个半人高的八角棱柱形金属台,台上刻满细密的星盟符文。舱壁光滑,没有任何其他门户或设备。
这里似乎是一个单独的“隔离舱”或“小型控制节点”。
凤幽走到金属台前。金属台感应到她的靠近(或许是钥匙碎片或信标的气息),表面的符文逐一亮起柔和的光芒。一个缩小版的、立体的星图投影,在台面上方浮现出来。
星图范围极小,仅以此地为中心,描绘着周围数层空间褶皱的简单结构,以及几条蜿蜒穿行于褶皱之间的、标有箭头的淡银色光流路径。其中一条路径的末端,指向星图边缘一个闪烁的绿色光点,旁边标注着星盟文字:“次级维护节点-第七区”。
而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个舱室,在星图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灰点,标注为“深层空间夹隙-观测/接入点(休眠)”。
果然!这里是“归墟回廊”网络的一部分!虽然只是边缘的、近乎废弃的“夹隙”和“观测点”,但确实与回廊主体相连!那个“次级维护节点”,或许就有他们急需的医疗设备、能源,甚至离开的线索!
但如何过去?星图显示,需要沿着特定的淡银色光流路径“航行”。他们现在连个完整的舢板都没有。
凤幽将目光投向金属台本身。她尝试以心神接触台面,输入指令。金属台微微震颤,反馈回一段信息:
“检测到低权限访问识别:空间密钥碎片持有者,信标关联体准许基础信息查询及有限设施调用。”
“选择第三项,下载资料。”凤幽做出决定。
“指令确认。资料传输中”
一股信息流涌入凤幽识海,正是此地的详细空间拓扑图,以及关于“次级维护节点-第七区”的简要介绍。节点内部设有基础的维护机器人、通用零件库、小型能源补充站以及一个紧急医疗单元。但同样,节点也处于低功耗休眠状态,能量储备未知,且其外部入口需要特定权限或信标激活。
最重要的是,资料中提及,连接此“观测点”与“维护节点”的那条淡银色光流路径,并非纯粹的能量流,其本质是一种高度有序的“空间能流带”。在回廊网络正常运转时,专门的“维护艇”可以借助这条能流带进行快速、低能耗的移动。
而现在,没有维护艇钥匙碎片能否模拟那种移动方式?哪怕只是极其缓慢地“飘”过去?
凤幽回到夹隙,看着前方那流淌的淡银色光河,又看了看手中温润的梭形令牌和丹田内缓慢恢复的钥匙碎片,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
或许,他们可以尝试用钥匙碎片的力量,结合令牌的权限,在这条“空间能流带”上,构筑一个极其简陋的“移动结界”,像一片落叶顺流而下,漂向那个可能存在生机的节点。
这需要精确的控制、对空间能流的深刻理解,以及赌上所有的运气。
但除此之外,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凤幽的目光,再次投向昏迷的帝溟,投向那残破的舰体碎块,最终,定格在前方那片寂静流淌的银色光河上。
回廊夹隙,生死一线。唯一的生机,或许就藏在这片衰败的银色光芒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