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袅的灰色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盘旋上升，又被风很快吹散，那人背对着他，身披主教袍，在今日人人都盛装的情况下有些格格不入。
陆斯恩走到露台边缘，在距离卡西乌斯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卡西乌斯没有回头，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细长烟卷，然后将烟蒂在积了雪的石栏上捻灭。
那一点微弱的红光熄灭，如同某种信号。
他问：“舞会如何？”
“很热闹，”陆斯恩回答，“虞娇同学很受欢迎。”
他回答的很有指向性，似是知道卡西乌斯想听什么。
“叔叔，”事已至此，陆斯恩也不藏着掖着，“你喜欢她，是吗？”
卡西乌斯忽的笑了：“这次出差我顺道回家看了一眼，还记得卡西德尔吗？”
陆斯恩一愣。
卡西德尔，卡西乌斯的亲哥哥，原本前途无量的人才，预定的魔法部下一任部长，却在几年前遭受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突然性情大变。
他不仅辞去了所有职务，将自己关在老家一座废弃的塔楼里，变得疯疯癫癫，成了家族讳莫如深的耻辱和禁忌。
简而言之就是，疯了。
至于原因众说纷纭，但有一个比较靠谱的说法是他的爱人遇难，卡西德尔无法接受对方的离世以致疯魔。
真的假的，不知道，他们家里以及他本人也没出面证实过这个说法。
陆斯恩见过他，那是在几年前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他被卡西乌斯带回老宅不久，按照吩咐去给被“妥善安置”在塔楼里的卡西德尔送一些基本的生活用品和药物。
卡西德尔就坐在一堆杂乱无章、摊开或堆积的古籍和实验器皿中间，他穿着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旧睡袍，眼眶深陷，眼神空洞地凝视着面前的空气，嘴里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意义不明的音节，有时像是咒文，有时又像是绝望的呜咽。
他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皮肤蜡黄，仿佛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对陆斯恩的到来毫无反应，甚至当陆斯恩将东西放在他脚边时，他也只是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了一眼，然后又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凝视。
那不是活人的眼神，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没有痛苦，没有疯狂，甚至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虚无的、仿佛灵魂早已抽离的空白。
行尸走肉。
后来他再也没去过那里，而如今卡西乌斯却突然提起。
“记得。”
“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吗？”
“什么？”
“死了。”
“……”
卡西乌斯又拿出一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有些事情不能做。”
“再渴望也不能做。”
风掠过露台，卷起细碎的雪沫，打在两人脸上，楼下舞会的音乐缥缈传来，是一首轻快的小步舞曲，衬得此处的沉默愈发沉重。
“陆斯恩，趁着现在还年轻，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卡西乌斯弹了弹烟灰，那点火星在夜色中划出短暂的弧线，随即泯灭，“别让自己后悔。”
……
交流会结束后，大家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虞娇也重新投入到了身体训练中。
第二年的假期，虞娇拗不过尤安跟着他回了家，瓦洛里安作为历史底蕴深厚的魔法世家，从内到外都透着矜贵，他们家的所在地是某处海岛的庄园，仿佛与世隔绝。
瓦洛里安家族的现任家主，尤安的父亲，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人。
他只在欢迎晚宴上短暂露面，说了几句得体的客套话，便将招待事宜交给了尤安的母亲，一位美丽但神色略显疏离的贵妇。
整个晚餐过程礼仪周全，菜肴精致，却总透着一股无形的距离感。
尤安似乎也收敛了许多，在家中的他比在学校时更沉稳，他细心周到地照顾虞娇，带她参观庄园，藏书丰富的图书室，收藏着历代魔法物品的陈列廊，以及面向大海、视野极佳的观景台。
他问她：“你觉得这里如何？”
虞娇点头：“好看的。”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问道：“你从小到大在这里生活，开心吗？”
尤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也说不上开不开心，只是……习惯了。”
他的一生早就被安排好了，从圣艾尔毕业后就会继承他父亲的衣钵，成为下一任家主。
所以陆斯恩说的那些问题在他这里不算什么，他的手上既然有了权利，又何必再受他人的制衡。
尤安有信心保护好虞娇，让她过上想要的生活。
——既不被束缚，又有托底的后盾。
虞娇了然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或许有机会的话，你可以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活。”
“不一样？”
“不是作为瓦洛里安，而是尤安，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尤安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以后有的是机会。”
他握住虞娇的手，将她搂在怀中：“到时候，我希望能和你一起，天南海北，我们一起去走。”
虞娇没有回答。
假期结束，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三年级。
几个人都来到了最忙的时候，课业，实践，各自的事务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虞娇收到了许多工作的提前邀约，但都被她给拒绝了。
艾达琳很惊讶：“连魔法部你都拒绝了？以后想去哪？”
不会真的如传言所说，毕业了就嫁到瓦洛里安家族当夫人吧。
虞娇只是含糊其辞：“人各有志嘛。”
艾达琳以为自己的想法被证实，无奈的叹口气。
后面她还和卡西乌斯提了一嘴，没想到后者却否认了这种可能。
“她不会的。”
艾达琳惊讶：“这么笃定？”
“嗯，”卡西乌斯轻咳两声，最近抽的烟有点多，让他的嗓子有些哑，“不会的。”
也没说为什么，就是肯定。
事实证明，他说对了。
四年级的毕业晚会上，尤安偷偷给虞娇准备的盛大求婚仪式落了空。
不是因为另一方没同意，也不是因为有人从中阻拦，而是虞娇消失了。
消失的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