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乌斯的母亲是一位女巫,会的东西见不得光,家族也以此谋生。
她认识到了错误,便想着让这份罪孽结束在此,主动封印了自己的魔法,并且一生不会再结婚生子,孤独终老。
然后在这个时候,他出现了。
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在她被追杀时替她挡下了致命的一击,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锥子一般逐渐敲碎了她冰封的心墙。
于是面对男人的求婚,她没有拒绝。
她想,赌一把吧,或许奇迹真的会发生。
她改名换姓嫁给了他,过往的种种似乎都成了过往云烟,她沉浸在这种美好的生活中无法自拔,婚后没几年就生下了卡西德尔,又在卡西德尔十岁时怀上了卡西乌斯。
然后在卡西乌斯还在襁褓中时,一场轰轰烈烈的“猎巫行动”让她被当众烧死在了刑场之上。
人是她的爱人交出去的,当初他一步步拉她出深渊,如今也一步步的将她送上了断头台。
男人成了这场行动最大的功臣,地位一跃而上,后面他迎娶了另一位贵族小姐,然而那位小姐却在婚后的第三年突然暴毙而亡。
从那时候起他就变得不太正常,至少从卡西乌斯的视角来看是这样的。
哥哥卡西德尔说:“都是报应。”
几年后,父亲又娶了一位,下场同样如此,他成了千夫所指的晦气东西,被卡西德尔和死掉的几位女方家里联合送上了刑场,在一堆烂菜叶和臭鸡蛋下被刽子手一刀砍下了头颅。
父亲死掉那天,卡西德尔带着卡西乌斯去了墓园,给母亲的墓碑前放上了一束花。
卡西德尔说:“母亲,您安息吧。”
他以为罪孽结束了,可旁边的卡西乌斯看着墓碑上面母亲言笑晏晏的脸庞,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安息了吗?
一生都活在欺骗和谎言之中,让她看似站在云端,实则云端的四周都是地狱,只要轻轻一推,她便生不如死。
真的……能够安息吗?
父亲死后,家里就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两个,两个人都很争气,卡西德尔进入魔法部,成为钦点的下一任部长,卡西乌斯成了圣艾尔魔法学院理院主教,前途无量。
卡西德尔爱上了一个女孩子,那女孩是魔法部档案司的文书,叫莉娜,有着一头阳光般的金发和笑起来会弯成月牙的眼睛,她温柔,像一株生长在温室里的白色铃兰。
他们恋爱了。
莉娜死了。
的确,天堂到地狱,一步之遥。
卡西德尔过上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生活,在听到莉娜死讯的时候他就想一了百了,但每次都没有成功。
这次是卡西乌斯自己来看的母亲,她依旧笑的灿烂,在周围死寂的颜色中格格不入。
他忽的笑了:“母亲啊,是不是我们都死了您才能安息呢?”
他说这话时没有不忿也没有嘲讽,只是简单的平淡的陈述,就像是在说吃饭喝水一般。
“……”
所以当虞娇出现后,除了心动,卡西乌斯更多的是恐慌。
他被这两种情绪拉扯的痛不欲生,紧接着再送了她一条项链后狠心断了念想。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卡西德尔的死让他的恐慌被无限制的放大,他开始长久的申请外出出差,本来这一届交流会的负责人不是他,但他主动的把活揽了过来。
离她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可命运却像一道无法回避的引力,总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将他重新拉回那个危险的轨道。
虞娇消失后,他辞去了理院主教的职位,开始满世界的游荡。
他到达过高山,也抵达过黄土,在极北之地的永冻冰原上,银河如碎裂的钻石瀑布倾泻而下,他曾试图在那样的星空下寻找答案,或者遗忘。
但寒风中,他总能幻觉般闻到一丝她发间清浅的香气,就像是他与她最后一次单独的坐在咖啡馆里,彼此相顾无言。
那时的卡西乌斯以为是结束,却没想到那是老天留给他最后的怜悯。
南方湿热茂密的丛林,与世隔绝的部落供奉着古老的自然之灵,它看着来者虔诚的目光,娓娓道来:“远方来的客人,你的灵魂被一道很深的影子缠绕,那影子不属于黑暗,也不属于光明,你追逐她,没有任何意义。”
卡西乌斯沉默地饮下当地人酿造的、辛辣如火的酒,喉间灼痛。
身体经不住他这几年近乎自虐的摧残,嗓子废的差不多了,所以他现在发出的声音十分难听,近乎嘶哑:“那她还活着吗?”
“活着。”
“好。”
于是他无视了之前的那一长串忠告,继续流浪。
他没有再追问她在哪里,也没有探寻如何找到,仅仅“活着”两个字,就像一根凭空垂下的蛛丝,将他在虚无深渊里下坠的灵魂,骤然勒停在半空,留下窒息的痛楚,却也给了最微弱的、赖以喘息的支点。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不是梦见虞娇,而是梦见母亲。
不是刑场上的烈火,而是更早以前,她还在那座临海石屋里,对着咆哮的海浪,一点点剥离自己魔力时,那种混合着痛苦与解脱的平静眼神。
明明那时的他还未出生,可是他就是梦到了。
梦中,母亲有时会转过头,用那双与他颜色相似,却更温柔哀伤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醒来时,枕边常是湿冷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始频繁的重复这个梦境,母亲在梦中的身影也愈发清晰。
最后一次,她不再看海,而是直面着他,眼神悲悯,嘴唇终于清晰地吐出无声的词:“够了,孩子。”
卡西乌斯在滚烫的虚脱中,竟感到一丝冰冷的清明。
剧痛只一瞬,随即便是一种奇异的轻盈,仿佛冰封的河流终于冲破堤岸,放任自己蒸发消散。
无人知晓,那纠缠着欺骗背叛,炽爱与偏执的诅咒,在此刻由最后一个清醒的灵魂,以最彻底的湮灭,画上了休止符。
风与海依旧,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