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刚走出宫门,风就迎面扑来,吹得他披风猎猎作响。他没停步,径直上了马车。车帘一落,南宫璃便将一封密信递到他手中。
信是匿名的,字迹潦草,内容却清晰:三位老臣已在朝会上联名上书,称女子学堂“悖逆纲常,动摇国本”,要求立即叫停。
赫连轩看完,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角落的铜盆里。火折子一点,纸团迅速烧成了灰。
“他们等不及了。”他说。
南宫璃点头:“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齐。”
“朝堂、家族、江湖,三面一起压过来。”赫连轩冷笑,“倒像是排练好的。”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马蹄声。一名亲卫在车外禀报:“世子,赫家祠堂急召议事,族老们说您若不去,便自行决议学堂之事。”
赫连轩掀开车帘,眼神冷了下来:“我还没死,轮不到他们做主。”
马车调头,直奔赫家祖宅。
南宫璃留在原地,袖中铜镜微温。她指尖轻触镜面,画面一闪——昨日学堂门口,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混在人群中,手里攥着几张传单,上面写着“女子学字,家宅不宁”。
她收回手,低声自语:“传谣的人,已经动手了。”
赫连轩踏入祠堂时,十二位族老已分坐两列。香炉青烟袅袅,气氛肃杀。赫连风站在末位,低头垂手,看似恭敬,嘴角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诸位长辈。”赫连轩拱手,“不知今日所议何事?”
坐在主位的老者咳嗽两声:“你办那女子学堂,皇帝虽准了,可人心不服。南宫姑娘是客,不懂我们赫家规矩,你也不拦着?”
“她懂。”赫连轩站得笔直,“比我懂什么叫人心向背。”
“放肆!”另一位族老拍案而起,“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让她教女孩写字算账,将来谁管灶台?谁带孩子?”
“那她们就该一辈子被夫家嫌弃不识数,被账房骗走嫁妆?”赫连轩反问,“去年郑家女儿因看不懂契书,赔光了家底,你们记得吗?”
堂内一时沉默。
赫连风这时开口:“兄长一片好心,可民心易乱。昨儿西城已有三家退学,说是怕遭天谴。”
“天谴?”赫连轩盯着他,“还是有人吓的?”
赫连风脸色不变:“我只是转述百姓之言。”
赫连轩不再多言,转身就走。出门时,眼角余光扫过赫连风的袖口——那里露出半张纸角,上面依稀有“南宫璃”三个字。
他装作没看见,脚步未停。
南宫璃此时已动身前往南宫家。
南宫家祠堂前,几位长辈正围着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封联名书。见她来了,一位姑母冷声道:“你身为南宫嫡女,不守妇道也就罢了,还带头鼓动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体统?”南宫璃站定,“当年我娘被人骗走田契,只因不识字。她跪在县衙三天,没人替她说话。这就是你们要的体统?”
“你竟敢顶撞长辈!”
“我不是顶撞。”她声音不高,“我是告诉你们,我不想再让下一个女人,像我娘那样哭死在公堂外。”
一位叔父叹气:“你若真为女子着想,就该从自身做起,安分守己,做个贤妻良母。”
“那谁来做先生?谁来审账?谁来替我们说话?”她环视众人,“你们不让女子学,又怪她们无用。这不公平。”
“荒唐!”姑母摔了茶杯,“你再不收手,家族就要除你名讳!”
南宫璃笑了下:“名字写在族谱上,可志气写在自己心里。你们能撕纸,撕不了我想做的事。”
说完,她转身离去。
身后骂声未绝,她头也没回。
回到住处,赫连轩已在等她。
“族老们要你交出办学权。”她说。
“我知道。”他靠在桌边,“他们说,若我不从,便联合上书,请皇帝收回成命。”
“你能扛住?”
“能扛一天是一天。”他抬眼,“但家长那边,已经开始动摇了。”
果然,次日清晨,学堂门口冷清不少。原本报名的四十七人,今日只来了三十出头。几个妇人站在门外,拉着女儿的手不肯放。
南宫璃走上前:“婶子,怎么不来上课了?”
“不是不想来。”一个妇人低着头,“可村里都说,女孩读书会克夫,将来嫁不出去……我们也是没办法。”
“那你打算让她一辈子被人骗?”南宫璃问。
“可……可我们斗不过命啊。”
南宫璃沉默片刻,转身回屋,拿出一个小木箱。打开后,里面是十块银元。
“这是‘女子奖学金’。”她说,“每月考第一的女孩,得一块银元。可以自己花,也可以贴补家用。只要她在学堂一日,这个奖就不会断。”
人群骚动起来。
“真的?”有个小女孩眼睛亮了。
“我南宫璃说话,何时不算数?”她看向那些犹豫的家长,“你们怕她读了书变野?可你们更该怕她不读书,一辈子被人捏在手里。”
有个男人嘟囔:“读书能当饭吃?”
“不能。”她答得干脆,“但识字能让你知道,哪一文钱是你的。”
终于,有两个家庭松了口,让孩子进了门。
午后果然有讲学者上门。是一位退休的女教喻,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她站在院中,对孩子们说:“我教了一辈子书,男学生叫我先生,女学生只能叫我婆婆。今天,我终于能站在这里,光明正大地说一句——我也曾是学子,也配为人师。”
掌声响起。
当天下午,退学的孩子回来了三个。
朝会那一日,天阴沉沉的。
赫连轩立于殿中,面对满朝非议。
一位老臣拄着拐杖站出来:“赫连世子!女子若能为官,男子何用?你这是要让天下颠倒吗!”
“我没说要颠倒。”赫连轩平静回应,“我说的是,别浪费人。”
“胡言乱语!”
“那请问大人。”他抬头,“您府中账房,是用男是用女?”
“自然是男子!”
“可我听说,您去年亏空三千两,是因为账房先生卷款跑了。”赫连轩淡淡道,“而接任的,是您夫人的陪嫁丫鬟。她不仅理清了旧账,还追回八百两欠银。您现在用的,不就是个女子?”
老臣脸色铁青,说不出话。
另一人怒斥:“纵然如此,也不能开此先河!女子学坏,家国难安!”
“所以我已在学堂加设‘忠孝礼仪’课。”赫连轩道,“每日晨读《礼训》,每周祭拜先贤。若这样还学坏,那不是学堂的问题,是你们不信女子能好。”
殿内一时安静。
退朝时,一名中年官员悄然靠近,塞给他一张纸条。
赫连轩回府后展开,只见上面写着:“学堂可行,但需有榜样。”
他盯着那句话许久。
当晚,南宫璃再次取出铜镜。她想看看未来几日的朝堂景象,是否会有转机。
镜面浮现画面:一名女子身穿官服,立于大殿之上,与赫连轩并肩而立。她面容模糊,但身形熟悉。
南宫璃心头一震。
她还想再看,镜面却突然扭曲,只留下一句话的残影:“背后之眼,已睁开。”
她合上镜子,眉头紧锁。
三日后,学堂迎来第一位外部讲学者——一位曾主持过州府账务的寡妇。她带来一本亲手编写的《实用算术》,封面没有署名。
上课时,一个女童举手提问:“南宫先生,将来,我也可以像您一样,站在朝堂上说话吗?”
南宫璃望向窗外。风吹动檐下布幡,发出啪啪声响。她轻声说,“若你足够强,谁也不能阻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