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缓缓搁下笔,笔尖的墨汁在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昨日与南宫璃谈及郑家之事后,他心里便一直有着些思绪。此刻,他抬头看向南宫璃,她正站在案前整理一叠文书,袖口微动,露出手腕上一道浅痕。那是昨日试药留下的,她没说疼,也没避开人。
“今日递章程。”他说。
“嗯。”她将文书按页码排好,“用的是前朝《女训院规》的格式,但改了三处关键。”
“哪三处?”
“女子可习算术、可涉政论、可列考绩。”她抬眼,“每一条都踩在他们最怕的地方。”
赫连轩笑了下:“那就别让他们有反应的时间。现在就进宫。”
两人乘马车入京,一路无话。到了宫门,守卫查验腰牌时,南宫璃从袖中取出铜镜,指尖轻轻一抹,镜面一闪而过几行小字——是昨夜回溯所得的前朝旧例。她合上镜子,递了个眼神。他知道,这是最后的保险。
御前奏对并不热闹。皇帝坐在案后,听赫连轩讲完章程,只问了一句:“你赫家领地试行商业改革不过月余,如今又要办女子学堂?”
“正是。”赫连轩拱手,“商路要通,靠的是账本清楚。账本清楚,靠的是识字算数之人。若只教男子,一半人才白白浪费。”
皇帝没接话,翻到章程第三页,目光落在“女子可习算术”一行,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南宫璃上前一步:“臣妾曾在江湖行走,见过不少商贾之家因无子嗣,家业断绝。若有女子能持账、理货、谈契约,何愁家业不继?”
皇帝终于开口:“你们打算从何处开始?”
“赫家领地。”赫连轩答,“已在城西划出宅院一座,三日后便可挂牌招生。”
皇帝盯着那份章程看了许久,最终提笔批了两个字:准行。
但那两字写得极重,仿佛压着什么。
退出大殿时,南宫璃低声说:“他答应得太快。”
“不是快。”赫连轩望着宫墙尽头的阳光,“是想看我们怎么摔。”
三日后,赫家领地西城,原郑氏旧宅门前挂起一块新匾——“明心女塾”。
消息早早就传开了。清晨刚过,门口已聚了不少人。大多是妇人带着女孩,也有几个老族长模样的人坐在棚下喝茶,脸色不太好看。
南宫璃一身淡蓝劲装外罩素纱,站上高台。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仆从抬出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三样东西:一本账册、一方砚台、一把算盘。
“谁认得这些?”她问。
台下一阵骚动。有个十来岁的小姑娘举手:“我爹是账房,我见过算盘。”
“那你来。”南宫璃招手。
小姑娘跑上来,熟练地拨了几下珠子。南宫璃又问:“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姑娘点头,在纸上写下“李春娘”三个字,笔画虽歪,却工整。
台下有人冷笑:“小小年纪学这些做什么?将来嫁人还不是烧火做饭?”
南宫璃不恼,只问那孩子:“你想做饭吗?”
李春娘摇头:“我想替我爹记账。他眼睛不好。”
人群安静了一瞬。
南宫璃提高声音:“今日入学,免三年赋税。每月发纸笔一份,餐食由塾中供给。若成绩优异,十六岁后可入赫家商行任职,月俸与男同等。”
这话一出,底下嗡嗡作响。有几个原本犹豫的家庭已经开始填写名册。
一位白胡子老头站起来:“祖宗规矩,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们这是乱纲常!”
“老爷子。”南宫璃笑,“您孙女今年十三了吧?听说前些天被许给了七十岁的盐商做妾,彩礼三十两银子。”
老头脸色涨红:“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婚书副本,“这婚书写着‘自愿缔结’,可您孙女的手印是歪的,显然是被人抓着手按的。她不愿,您也逼她。”
老头说不出话。
南宫璃环视众人:“我不是要推翻什么。我只是问一句——为什么男人能读书,女人就不能?为什么男人能管账,女人就得藏在屋里?”
她指向李春娘:“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讨谁喜欢。是为了以后能自己选一条路。”
台下沉默了几息,忽然有个年轻母亲拉着女儿往前走,把名册填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当天下午,共收女童四十七人,最小八岁,最大十五。
学堂第一课,南宫璃没讲书,也没写字。她在地上画了个圈,让孩子们分成两组,一组扮官员,一组扮百姓。
“百姓”提出修桥铺路要钱,“官员”讨论如何征税、调粮、用人。有女孩怯生生地说:“能不能让女子也去监工?她们也会算料。”
立刻有人反驳:“女人去了工地,成何体统!”
南宫璃站在旁边听着,直到争论结束。她问那个提建议的女孩:“你叫什么名字?”
“王二丫。”
“从明天起,你当一日‘主事’。”她说,“你来安排人手,调配物料,我要看你怎么做。”
下课后,其他孩子围住王二丫,有人冷言冷语:“装什么能人,明日还不知谁笑话你。”
王二丫低头不语,走到角落坐下,肩膀微微抖动。
南宫璃走过去,蹲下身:“他们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证明他们错了。”她伸手抚过女孩发梢,“你以为她们孤立你,是因为你太强。其实是因为你太先。”
王二丫抬起头,眼里还有泪,但嘴唇绷紧了。
当晚,赫连轩在书房查看入学名单。他指着其中一人:“这个张氏之女,她父亲是赫连风的远亲。”
“我知道。”南宫璃站在灯下,“所以我让她坐在前排。”
“你不担心她是来捣乱的?”
“她才九岁。”南宫璃吹灭蜡烛,“真要捣乱,也是后面有人教她。”
夜深了,南宫璃独自回到卧房。她取出铜镜,轻声念了几句。镜面浮现白日课堂的画面,她反复回看那些孩子的神情,尤其是那个叫王二丫的女孩。
当画面再次播放到她被围攻的一幕时,镜角忽然闪过一道黑影。那人站在窗外树后,身形瘦削,左手搭在袖口,指节轻轻摩挲。
南宫璃眼神一凝。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默默收起镜子,转身推开窗。
风很大,吹得檐下灯笼晃动。她望向远处树林,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这间屋子。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课本运到学堂。亲自编的,封面写着《新蒙学·男女同卷》。
上课铃响,孩子们陆续走进教室。李春娘坐在第一排,翻开书页,突然举手:“先生,这页上画了个女子穿官服!”
全班哗然。
南宫璃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六个大字:
女子亦可为官。
底下鸦雀无声。
她转过身,看着一张张稚嫩的脸,声音平稳:“你们读这本书,不只是为了识字算账。是为了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出来,说一句——这天下,我也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