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南宫璃还在想着那个戴‘沈’字木牌的年轻人,心中满是疑惑。这时马车停稳,她回过神来,掀开了帘子。
她没看赫连轩,也没说话,只是跳下车辕,脚步直接往街市走去。几个挑担的小贩正忙着摆摊,谁也没注意这位穿淡蓝劲装的女子是谁。
但她走过的每一步,都有人悄悄抬头。
一家布庄门口,三个年轻女子围在一张小桌前,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千字文》。她们压低声音念着,一人读,两人跟着写。笔是炭条,纸是废账本撕下的边角。
南宫璃站在三步外站住了。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她,手一抖,炭条断了。
“别怕。”她说,“你们念得很好。”
那三人愣住,没人敢应声。
南宫璃走近,拿起那本破旧的册子看了看。页角有茶渍,字迹歪斜,但每一行都写满了。她翻到后面,发现一页写着“南宫璃”三个字,笔画反复描了许多遍,像是练了很久。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书:“你们为什么学这个?”
最年轻的女子咬了咬唇:“我爹做绸缎生意,账本看不懂,被人骗过两次。我想……能认几个字,至少不会让他再吃亏。”
另一个接口:“我哥在衙门当差,说文书里常有错漏。我要是识字,就能帮他看看。”
第三个人没说话,只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背上的墨痕。
南宫璃点点头:“你们可以继续学。”
“可族老说了,女子读书不合规矩。”
“那就叫‘女红会’。”她语气轻松,“白天绣花缝衣,晚上点灯识字。谁问起来,就说是为了不被商贾坑钱。”
三人睁大眼。
“南宫家的女儿,能不能开个先例?”她笑了笑,“我给你们一个名头——‘织心社’,专教商户之女理账识文。若有人闹事,让他们来找我。”
话音落下,三人互相对视一眼,忽然齐齐跪下。
“我们……我们愿意跟着您学!”
南宫璃扶起最前面那个:“不用谢我。你们今天做的事,比绣十匹锦缎都有用。”
她转身要走,却听见身后一声轻唤:“小姐!”
她回头。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正是她刚才看到的那页——“南宫璃”三字被反复书写,边缘磨得发毛。
“我能……留着它吗?”
南宫璃看着她眼里的光,伸手点了点那张纸:“你要是哪天也能让别人这样写你的名字,那就更好了。”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明天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带些新书来。”
人群静默,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语。
赫连轩是在军营外的小屋里见到第一个识字军属的。
他换下了世子披风,穿了件普通将士的灰袍,身边只跟了一个亲兵。昨日听副将提了一句:“营外李寡妇能看懂急报。”他便起了心思,亲自走这一趟。
屋子不大,墙角堆着柴火,灶台边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军服。女人正在缝补一件战袍,针脚细密,肩部还绣了个小小的虎头。
“这是三日前送来的战报残页,”副将递上一张纸,“她认出来了,说是北线粮道被截,需五日内调援。”
赫连轩接过一看,纸上字迹潦草,夹杂着暗语和缩写,寻常老兵都要琢磨半天。而她不仅读懂了,还在旁边用炭笔写了回信要点。
“你识字多久了?”他问。
女人放下针线,低头说:“丈夫战死前托人送来两本书,一本《算经》,一本《军制略》。他说,若我不识字,将来分抚恤银时,会被官吏欺瞒。”
屋内一片安静。
赫连轩又问:“你还教别人吗?”
“教了六个嫂子。她们的男人也在前线,都想听得懂消息。”
“不怕有人说闲话?”
“怕。”她抬眼看他,“可更怕听错一句话,害了自家男人的命。”
赫连轩沉默片刻,对副将道:“记下她们的名字,每月加半石米粮,作‘文书协助’补贴。”
副将一愣:“这……不合例。”
“那就立个新例。”他声音不高,“从今往后,凡能解读军令、记录战况的军属女子,皆入册备案,待遇同军中录事。”
女人猛地抬头,眼中闪出不敢信的光。
赫连轩临走前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那件补好的战袍,忽然说:“下次若有战报送来,你直接写回信。我会让人收下。”
他走出门时,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
夜里,书房灯未熄。
南宫璃坐在案前,面前摆着几张纸,上面是今日识字会成员的名字和住址。她一笔一笔抄录下来,动作很慢,像在刻碑。
门响了,赫连轩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气息。
“城东十二户军属已登记。”他坐下,“其中三人能独立拟文,五人可算复式账目。”
南宫璃抬头:“比我想的多。”
“不止。”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商户那边也有动静。西市七家绸缎庄联合请了一位老学究,每晚授课,学生全是女儿。”
“他们不怕族规?”
“怕,但更怕赔钱。”赫连轩冷笑,“有个掌柜说,去年因账目不清亏了三千两,如今宁可冒骂名,也要让闺女学会算盘。”
南宫璃笑了:“这才几天?”
“不过六日。”他看着她,“朝堂还没点头,民间已经动了。”
“可一旦被压,这些人首当其冲。”
“所以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赫连轩手指敲了敲桌面,“我打算在军营旁设个‘家属学堂’,名义是教妇人看懂军令、管理后勤。实则……让她们真正掌握本事。”
“商户呢?”
“你去牵头。”他盯着她,“办个女子书坊,卖启蒙课本,也卖算术讲义。再设个‘织心社’分会,谁学得好,就让她当讲师,拿月钱。”
南宫璃眼睛亮了:“用钱养人,用人传教。”
“对。”他点头,“等这些人有了收入,有了地位,谁再说‘女子不该读书’,就是在断他们的财路。”
她笑出声:“这招狠。”
“不是狠。”他淡淡道,“是让利益替我们说话。”
两人静了一会。
南宫璃忽然起身,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镜面幽深,映不出人脸,只有一层淡淡的雾气浮动。
她指尖轻轻划过镜面,低声说:“我把她们的名字都放进来了。”
赫连轩没问怎么放的。
他知道她有手段。
他只问:“以后能看到什么?”
“不知道。”她望着镜中模糊的影子,“也许有一天,这镜子会照出一群穿官服的女人,站在这座城的最高处。”
他没笑,也没反驳。
只是伸手,在镜面边缘按了一下。一道微不可察的光纹闪过,像是某种印记被激活。
“那就让这一天早点来。”他说。
三日后,京城南巷。
一间废弃的祠堂被重新打扫,门口挂上了新匾——“织心社·西市分会”。
清晨,十几个年轻女子陆续进门。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干粮,还有人穿着粗布裙,脚上却蹬着一双簇新的绣鞋。
讲台上,站着昨日那位布庄女儿。
她手里拿着一本南宫璃亲笔写的《识字三日通》,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今天第一课,认三个字——‘我’、‘会’、‘写’。”
台下,一名女子颤抖着手拿起炭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描。
她写得很慢,但写完后,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瓦檐上,啄了两下屋角挂着的铜铃。
铃没响。
风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