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轩站在军营外的空地上，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纸条。纸上字迹潦草，写着几个名字和一笔账目。这是第三批能独立写战报回函的军属女子名单。他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南宫璃坐在“织心社”分会的讲台边，面前摊开一本旧册子。她指尖在页角轻轻一划，镜面微光一闪，那本《盛元律疏》的残卷影像便浮现在眼前。这是昨夜从“幻影时空镜”里调出的资料。她盯着其中一段被墨迹涂改过的内容，眉头皱起。
两人在街口碰面时，天刚亮。
“你查到了？”赫连轩问。
“不止是继承权。”南宫璃将手中小册递过去，“一百年前，先帝曾下诏，允许商户之女承父业、继家产。后来这条律文被人用朱笔勾去，换成了‘男嗣优先，女不承业’。”
赫连轩翻开册子，看到一行小字标注：“永昌七年；户部备案三十七例女子立契分产案。”下面还附了一张地契影印，买主是个叫林婉娘的女人。
“这不是祖制。”他说，“是有人把它变成祖制。”
南宫璃点头：“我用镜子回溯了三版旧律，发现改动都集中在三代之内。动手的是礼部一个已故尚书，他儿子如今在朝中任侍郎。”
“难怪最近几次议事，那人都跳得厉害。”
“这次我们不是改规矩。”她看着他，“是把原本就该有的东西拿回来。”
赫连轩沉默片刻，把册子收进怀里。“明日早朝，我会上奏。”
“你要怎么说？”
“就说——为了让前线将士安心打仗，后方家业不能乱。若家中无男丁，产业可由女儿继承，以免被族人瓜分侵吞。”
南宫璃笑了：“说得跟为国为民似的。”
“本来就是。”他目光沉下来，“女子识了字，管得了账，却不能护住自家田产，谁还肯学？谁还肯拼？”
她没再笑。
两人并肩往回走，脚步不急，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种界限上。
第二日清晨，朝堂之上。
皇帝端坐龙椅，群臣列班而立。赫连轩出列，双手捧本奏章。
“臣启陛下，近日巡查军属安置，发现诸多隐患。有阵亡将士遗下一女，家中田产却被旁支强占，寡母带女投井未遂。又有商户独女精通账务，父死之后，族老以‘无男不继’为由夺其铺面，致商路中断，税银受损。”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请陛下准许修订《户律》，凡无子之家，女儿可承家业，立契过户，官府备案。”
话音落下，大殿一片哗然。
一名白须老臣当即站出：“荒唐！女子承产，岂非乱纲？自古家业传男，这是天地伦常！”
“伦常？”赫连轩冷笑，“那您可知永昌年间有多少女子合法继产？三十七例。都在户部挂着底档。”
老臣一愣：“这……此等小事，不足为据！”
“不足为据？”赫连轩从袖中抽出那本小册，“那我把当年的诏书也带来了。”
他翻开一页，朗声念道：“朕念民生不易，不论男女，皆父母所生，血肉所养。若有才能，自当护持家门。特允商户之女，在无兄弟情形下，依法承业。”
满殿寂静。
那老臣脸色发青：“这……这定是伪诏！先帝岂会允此悖逆之事！”
“是不是伪诏，查档案便是。”赫连轩看向礼部官员，“烦请调阅永昌七年《起居注》与《户部日录》。”
礼部尚书低头不语。
旁边一位中年大臣忽然开口：“我记得……那时江南大旱，许多家族断了男丁。朝廷为稳民生，确实有过临时政令。”
赫连轩转向他：“大人记得没错。而且这政令执行了整整十二年，直到新尚书上任才悄然废止。”
他扫视群臣：“诸位说女子不能管家产，可曾想过，她们早就管过？不是不能，是被人不让。”
有人低声嘀咕：“妇人持家，夫纲何存？”
南宫璃此时缓步走入大殿。她没有跪拜，而是站在赫连轩身侧，取出一面铜镜。
“各位大人若不信旧律真容，不妨看看这个。”
她手指轻点镜面，一道光影投射而出，竟是一页泛黄的律法原文。字迹清晰，盖有官印，正是永昌七年的户部公文。
“这是我从秘藏古籍中复原的影像。”她说，“每一笔都有据可查。若有人说是假，那就请指出哪里造假。”
无人应答。
片刻后，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起身：“老夫……曾在先帝书房见过这份手谕。当时觉得太过激进，未曾重视。没想到……竟被抹去了。”
他看向赫连轩：“你是想恢复这一条？”
“不只是恢复。”赫连轩说，“还要加一条新规——女子成年后，有权自主订婚或退婚，不得强嫁。”
“放肆！”先前那位白须老臣怒喝，“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是要毁掉礼教根基！”
“礼教是为人服务的。”南宫璃平静道，“不是用来困人的。去年西巷李家姑娘被逼嫁恶霸，投河自尽。她留下一封信，说自己读过书，懂道理，却连拒绝的权力都没有。”
她拿出一张纸，展开念道：“‘我愿守节，不愿苟活。只恨生为女子，命不由己。’这是她的原话。”
大殿内一片肃然。
赫连轩接着说：“我们不要求立刻全面推行。可以先试点——在京畿五县试行三年。若无乱象，再行推广。”
这时，一名一直沉默的中年官员低声说了句：“试一步，也好过永远不敢动。”
皇帝一直没有说话。
但他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是他同意讨论的信号。
反对声仍在继续，但气势已弱。
散朝后，南宫璃回到暗影阁密室。她再次启动幻影时空镜，重新调取那批旧律资料。镜面闪烁，一页页律文快速掠过。
突然，她在一份卷宗边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姓氏——南宫。
她放大图像，看清了那行小字：“案件见证人：南宫氏，年廿八，代父出庭，胜诉。”
她盯着那个名字，呼吸微微一顿。
这不是巧合。
她继续翻查，却发现接下来的几页记录出现了断裂。镜面显示“时间波动异常”，提示有外力干扰过这段数据。
她伸手触碰镜缘，感受到一丝异样的温度。
与此同时，赫连轩在书房整理今日朝议记录。他把那份地契复印件压在砚台下，又从抽屉取出一张新纸。
上面画着一张关系图。
中间写着“礼部旧尚书”，连线指向现任侍郎，再往下，是一串模糊的名字。最后一点，连向一个从未听闻的民间书院。
他提笔，在书院名字旁打了个问号。
窗外传来更鼓声。
他抬头，看见一只黑猫跃过屋檐，尾巴扫落一片瓦。
那片瓦砸在院中石桌上，裂成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