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一下,南宫璃指尖在铜镜边缘停住。刚才那一下轻触,像是有人隔着水面敲了下窗纸。她睁开眼,没说话,只是把镜子往袖子里塞紧了些。
赫连轩正在翻军报,头也没抬:“又看见什么了?”
“不是看见。”她低声说,“是听见。”
他放下笔:“听见什么?”
“一个女人说,青鸾门的长老们聚在一起,说朝廷这次招女兵是坏了规矩。还说,要是女子都能披甲上阵,那江湖上的女弟子谁还愿意留在门派里练功?”
赫连轩冷笑一声:“他们怕的不是坏规矩,是怕没人交束修了。”
南宫璃坐到案边,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不止青鸾门。我在市集回溯的时候,听到几个卖药郎中议论,说已经有三四个门派开始清点门下女弟子的名册,防着人偷偷去报名。”
“哦?”他抬眼,“他们是怕我们抢人?”
“不是抢,是分流。”她说,“以前女子想学武,只能拜入门派,听师父一句话活一辈子。现在有条新路——不用看人脸色,还能拿饷、立功、改命。你说他们慌不慌?”
赫连轩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境几处要道:“上次马匪劫粮,地方守备连哨都没放出去。我要的是能打仗的人,不是来争香火的。他们要是真有本事,就该把徒弟送来,一起练兵,而不是躲在山里骂朝廷乱纲常。”
南宫璃摇头:“你不懂江湖。对他们来说,门派不是教武功的地方,是收徒、立威、占地盘的势力。女弟子走了,不只是少几个人,是断了传承的名分。你说协同训练,他们听的是‘朝廷要插手江湖事’。”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插手’。”
“你想硬来?”
“不。”他坐下,“我要写一封信,以赫家世子和协防营统帅的名义,发给所有有女弟子的门派。标题就叫《致江湖诸派书》。”
“说什么?”
“第一,朝廷招兵不限出身,但绝不强征一人。第二,女兵训练独立成哨,不干涉门派内部事务。第三——”他顿了顿,“愿意合作的门派,可派教习参与训练,官府提供场地、器械,每月结算酬金。”
南宫璃挑眉:“你还付钱?”
“当然。”他看着她,“钱最能闭嘴。再说,真有本事的门派,巴不得露脸。那些只会念祖训的老东西,越反对,越显得自己没底气。”
她低头想了想:“但他们会怀疑这是吞并门派的第一步。”
“那就加一条。”他说,“所有参与训练的女弟子,仍归原门派籍贯,战时调用,事毕归宗。白纸黑字,盖官印。”
南宫璃笑了:“这一条够狠。既给了面子,又拆了他们的防心。谁要是还不肯来,那就是心虚,怕自家教的不如朝廷教的。”
“对。”赫连轩提笔就写,“我要让他们自己选:是当合作者,还是当拦路石。”
信写完,交给亲卫连夜誊抄,加盖赫家印信,分送各州府驿站转发江湖各大门派。
当天夜里,城东一家酒楼二楼,几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围桌而坐。桌上摆着一份刚传来的榜文抄件,边上压着半块烧饼。
“赫家这封信,你们看了没?”一人问。
“看了。说得挺好听,又是给钱又是给名。”另一人冷笑,“可我师父说了,今天让你去教拳,明天就能让你交门牌。朝廷什么时候让过利给民间?”
“可林小满真扛了五十斤沙袋走十里路。”第三人插话,“我表哥在兵部当差,亲眼见的。那姑娘回来腿都肿了,还笑着说‘这才刚开始’。你说她图啥?”
“图命。”第四人低声道,“她爹被马匪砍死在田里,官府没管。现在她能拿刀,能吃粮,能报仇——这比在哪个门派磕头三年还强。”
屋里静了一会儿。
“要我说,别管朝廷打得什么算盘。”那人继续说,“咱们这些小门小派,本来就没几个好苗子。女子肯学武的本就不多,再被军队吸走一批,往后十年,怕是连护院都凑不齐。”
“所以呢?联合起来反对?”
“反对没用。”他摇头,“皇帝都盖印了,谁敢举旗说不?但我们能拖。不派人去教,不许弟子接触招募点,消息压着不传——只要没人来,这事自然凉。”
“可人家已经贴榜了,还有人报名。”
“那就让她们知道,参军不是换个地方挨打。”他冷笑,“江湖上混的,谁没听过军营里的事?半夜操练、长官欺压、伤病不管……我们把这些事编成段子,往茶馆一扔,看还有几个女人敢去。”
另一个人笑出声:“这招损是损了点,但有用。女人最怕的不是苦,是进了门出不来。”
他们正说着,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听说没?赫家明天要在东市设个‘答疑台’,专门讲女兵的事!说是南宫小姐亲自去答话!”
“南宫家的嫡女?她也掺和这个?”
“可不是!人家可是正经签了名字的协理官,还放出话来,三月内练不出能打的兵,她自己辞官!”
楼上几人面面相觑。
“这下麻烦了。”先前说话的人皱眉,“南宫璃是谁?暗影阁出来的王牌,手里不知道多少密档。她要是站出来讲实话,咱们那些老套路,一戳就破。”
“那就得先下手。”有人低声说,“不能让她把话说全。”
“怎么?动手?”
“不。”那人摇头,“比动手狠。我们放出风去——说她是为了讨好赫连轩,才逼着女人去送死。说她南宫家没落了,只能靠联姻换权,现在连女弟子都要卖进军营换好处。”
屋里一阵沉默。
“这话说出去,她名声就毁了。”
“毁就毁。”那人冷笑,“女人干政,本就不合礼法。她越跳得高,摔得越重。”
第二天清晨,赫连轩在府中校场巡视新划出的训练区。南宫璃赶来时,手里拿着一叠纸。
“江湖上的反应来了。”她把纸递过去。
赫连轩接过一看,是几张刚抄下来的流言帖。有的说“南宫小姐为固宠,强征闺秀充军”;有的写“赫家欲借女兵之名,收江湖女侠为私兵”;还有一张画了个女子披甲跪地,头顶写着“献媚求官”。
他看完,直接撕了扔进火盆。
“你就这么处理?”南宫璃问。
“不然呢?”他看着她,“他们想用嘴杀人,我就用行动打脸。谣言千遍,不如真人一站。你今天去东市,照计划说你的。”
“可他们会说我别有用心。”
“那你问他们。”他声音沉下来,“一个从小在暗影阁摸爬滚打的女人,需要靠讨好谁来站稳?我赫连轩若真那么不堪,她早跑了,何必在这儿陪你顶风?”
南宫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挺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他转身走向门口,“我是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她跟上去:“那如果他们联合抵制呢?真没人来怎么办?”
“那就等。”他说,“等到第一个不怕死的来。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只要有人走这条路,就堵不死。”
两人走到门口,亲卫牵来两匹马。
南宫璃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她回头看了眼府门上的匾额,轻声说:“其实我有点好奇,下一个来的会是谁?”
赫连轩没有回答,只是扬鞭策马,率先冲了出去。
风吹起他的红披风,像一团行走在街市间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