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落在金銮殿外的石阶上,赫连轩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刚盖上玉玺的圣旨。他没有回头,只低声对身旁的幕僚说:“去兵部调协防营空缺名册,我要在今日定下首批编制。”
南宫璃站在他侧后方,指尖划过袖中铜镜边缘。镜面温热,像一块刚晒过的青石。她没说话,只是将皇帝亲口许下的“三月为期”四个字默念一遍,记入随身携带的玉册。
两人并肩走下台阶,脚步一致。校场方向传来操练声,新兵正在列队。风把旗角吹得啪啪作响,也掀起了南宫璃的纱衣一角。
“你打算从哪里开始?”她问。
“先定人。”赫连轩道,“没人,一切白搭。”
“我已经拟了初稿。”她从袖中抽出一卷竹简,“体能、武艺、心志三项考核,不合格者不得入营。训练场地另设,不与男兵混编。”
赫连轩接过竹简快速扫了一眼:“识字也算一项?”
“算。”她说,“传令布阵要懂号令,文书往来要能读写。现在报名的女子大多不识字,但不能永远靠别人念。”
他点头:“那就加一条——识字速成班,自愿参加,结业补津贴。”
“商会那边我来谈。”南宫璃收起竹简,“他们愿意出钱,换将来女兵护商队优先权。”
“你倒是会做生意。”
“这不是生意,是活路。”她看着远处贴榜的位置,“有些女人不想嫁人,也不想饿死。参军至少能吃饱,还能拿饷。”
话音未落,一名小吏快步跑来:“世子,榜文已贴出,在东市和城南各设了登记点。”
“有没有人报名?”
“有……不过不多。第一个是猎户家的女儿,叫林小满,十七岁,说是父亲死在马匪手上,想报仇。”
赫连轩眼神微动:“就是名单上那个?扛五十斤沙袋走十里路也能坚持下来的?”
“正是她。”
“让她当第一批教习候补。”南宫璃插话,“能吃苦又有目标的人,最适合带新人。”
“你还想让人管人?”赫连轩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我们总不能天天守在校场。”她反问,“改革不是发一道命令就完了,得有人落地。”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赫府走去。
议事厅内,地图铺满长桌。赫连轩站在边关防线图前,手指点在北岭驿位置:“这里归建制最难办。历来无女子编制,粮饷、宿营、器械都不配套。”
“那就先挂个名。”南宫璃坐下,提笔写道,“暂列‘后勤协防哨’,隶属地方守备,战时听调不编队。这样既不破祖制,又能留人。”
“聪明。”他嘴角微扬,“躲得过去就好。”
“不是躲。”她纠正,“是绕。等她们真能打仗,谁还管是不是祖制?”
他笑了一声,没反驳。
当晚,城南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一个老妇拉着孙女往后退:“女子当兵?疯了吧!刀剑无眼,哪是姑娘家去的地方!”
旁边年轻些的妇人却盯着榜文看:“不限出身,唯才是举……这话听着不一样。我家闺女识几个字,会不会有机会?”
另一人小声接话:“听说第一个报名的是林家丫头,那脾气倔得很,前两天还在集市跟人打架,短刀都拔出来了。”
“要是真招,我也想去试试。”一个小贩模样的姑娘低声说,“天天卖菜,累死也攒不下几个钱。”
这些话被乔装巡视的南宫璃听进耳里。她站在巷口阴影处,没上前,只默默记下每一条议论。回府后,她在章程末尾添了一句:每月举办一次公开宣讲,由已报名者讲述参军理由,官府提供茶水点心。
第二天清晨,赫连轩召集直属将领开会。
“皇帝点了头,圣旨下了,谁再敢拖着不交训练场,我就让他滚出军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一名副将小心翼翼开口:“世子,不是我们不愿配合。只是这女兵一来,军中秩序怕是要乱。将士们心里也有想法啊。”
“想法?”赫连轩冷笑,“我的想法是,北境马匪三个月劫了七座粮仓,你们倒没见谁提‘秩序乱’。现在几个女人还没进营,就开始怕了?”
那人低头不语。
“我再说一遍。”赫连轩站起身,“场地今日必须移交。教官由我亲自指派,纪律按军法执行。出了事,我担着。要是谁阳奉阴违——”他目光扫过全场,“别怪我不讲情面。”
散会后,南宫璃翻看最新送来的报名册。总共三十七人,其中识字者仅十一人。最年长的三十四岁,是个寡妇,丈夫死于山贼;最小的十五岁,母亲病重,家中无男丁可依。
她提起笔,在旁边批注:增设夜间识字课,每学满十日发米一斗,作为激励。
赫连轩走进来看见这一条,皱眉:“太贵了。”
“不贵。”她说,“一个能读命令的兵,比十个只会听喝的强。我们现在花这点米,将来战场上少死几个人。”
他沉默片刻,最终点头:“准了。”
三天后,第一批报名者开始初试。
校场西门外摆了五排沙袋,最轻的三十斤,最重的六十斤。要求是扛起任意一袋,走完十里土路,中途放下即淘汰。
林小满来了,背着旧皮囊,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她选了五十斤的,一声不吭上了路。
还有两个姑娘跟着出发,一个走到半途就扔下袋子蹲在地上喘气,另一个坚持到八里处才倒下。
只有林小满走完全程,回来时腿抖得站不住,但她笑了。
考官记录成绩时问她:“为何非要当兵?”
她抹了把汗:“我想让那些抢粮杀人的人知道,不是只有男人才能拿刀。”
消息传回府中,赫连轩正在批阅军务文书。听到汇报后,他抬头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说了句:“明天让她做试训教习,月饷照正式兵士给。”
南宫璃坐在灯下修改章程,听见这句话,抬眼看他:“你不担心她压不住人?”
“压不住就打服。”他说,“军营里认这个。”
她摇头:“光靠狠不行。我要给她配一个文书助理,帮她记训练进度,写每日总结。让她学会管事,不只是打架。”
他没反对。
夜深了,烛火跳了一下。
南宫璃忽然察觉袖中铜镜又热了一瞬。这次不是震动,也不是裂痕浮现,而是镜面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是手指敲玻璃。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
镜面平静,映着她的脸。
可就在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的倒影眨了眨眼——而她本人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