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高三那年的事。
冬夜十一点多,我从成堆的习题里抬起头,父母又开始了。争吵声从两个房间传来,断断续续,像老旧收音机的杂音。这样的场景已持续半个月,离婚协议草稿在客厅茶几上搁着,像一道裂痕。
我戴上耳机,却挡不住那些声音。母亲尖利的话语像碎玻璃,父亲低沉的声音像闷雷。直到大约十二点,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我摘下耳机,侧耳倾听。死寂里,只有窗外风声呼啸。
然后我听见了哭声——母亲在哭,不是平时的啜泣,而是一种拖长的、有节奏的呜咽,像戏台上的悲腔。
我起身,到厨房倒了杯热水。客厅没开灯,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惨白。父母的房门虚掩着,一缕黄光漏出来。我推门进去。
母亲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身体随着哭泣的节奏微微起伏。父亲坐在床沿,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一动不动。
“妈,喝点水。”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母亲没回应,哭声却变得更清晰了。那声音确实像唱戏——哀婉曲折,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我嘞个儿哎——冻死我了——我没有衣裳穿——”
她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
我愣住了。母亲只有我们三个女儿,从没有儿子。而且她身上穿着整齐的棉质睡衣,房间里有暖气,不可能会冷。
“爸,妈怎么了?”我转向父亲。
父亲终于点燃了那支烟,火光映亮了他疲惫的脸。“她中邪了。”他吐出烟圈,声音干涩。
“什么?”
“你大姑父会看这个。”父亲说,“本来想让你去请他,但太晚了,还是我去吧。”
“现在?十二点多了。”
“等不了。”父亲掐灭刚点燃的烟,穿上外套,“你陪着你妈,别让她乱动。”
他离开了房间,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母亲,以及电视屏幕上闪烁的光影——电影频道正在播放《侏罗纪公园》,霸王龙在雨夜中咆哮,电视却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画面时断时续。
母亲仍在哭泣,声音却渐渐变小了,变成一种近乎耳语的重复:“我嘞个儿冻衣裳”
我坐在父亲刚才坐的位置,不知所措。电视里的恐龙突然静止,雪花点布满屏幕,滋滋声更加刺耳。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在下降,我打了个寒颤。
墙上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半。父亲还没回来。
我拿出手机,拨打父亲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怎么可能?我们住在市区,信号从未出过问题。
我又找到大姑父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了。
“喂?”大姑父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不像被从睡梦中吵醒。
“大姑父,我是小玲。我爸去找您了吗?我妈她”
“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大姑父打断我,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没事了,挂了吧。”
电话被挂断。我愣愣地看着手机,再看向母亲——她停止了哭泣,呼吸变得平稳均匀,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电视也恢复了正常,恐龙继续在雨林中追逐吉普车。
几分钟后,父亲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松了口气,却又更加沉重。
“大姑父说什么?”我问。
父亲摇摇头,“他什么也没说,就说知道了。”
那天之后,母亲恢复了正常,但家里的气氛更怪异了。父母不再争吵,却也很少交谈,像是两个陌生人被迫同居一室。每当我想起那晚的事,想问母亲,她却总是刻意回避。
直到一个月后,我偶然在阁楼发现了一个旧木箱。
那是个阴沉的周末下午,我上去找参考书。阁楼堆满了杂物,昏暗的光线从一扇小窗斜射进来。在角落的蜘蛛网后,我看到了那个箱子——深褐色,边缘包着锈蚀的铜角,没有锁,只用一个简单的搭扣扣着。
鬼使神差地,我打开了它。
里面是些老物件:褪色的照片、信件、几本毛了边的书。最下面,叠放着一件衣服。我把它拿出来——是一件戏服,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银线,虽然陈旧,仍能看出曾经的精致。袍子下面还有一顶小帽,同样绣着精细的图案。
“你在干什么?”
母亲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我吓了一跳,戏服从手中滑落。
她走上阁楼,看到散落在地的戏服,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妈,这是”
“放回去。”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默默照做。关箱子前,我注意到箱盖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照片——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那件戏服,站在一个简陋的戏台上,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笑得灿烂。
“他是谁?”我问。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你舅舅。”她最终说,“我的哥哥。”
我从未听说过母亲有个哥哥。
那天晚上,母亲终于说出了那个故事。
“那是1967年,我七岁,他九岁。”母亲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我们老家有个戏班子,你外公是班主。那年月,唱戏被说是‘四旧’,戏班子散了,但你外公舍不得那些行头,偷偷藏了几箱。”
“你舅舅,他叫云生,天生就会唱戏。三岁能哼全本《牡丹亭》,七岁登台,九岁已是台柱子。戏班子散了后,他常偷偷穿上戏服,在没人的地方唱。”
母亲的眼神飘向远方,仿佛穿过时光,看到了那个冬天。
“那天特别冷,下了很大的雪。你外公外婆去公社开会,家里只剩我们俩。云生说想唱戏,就打开了藏戏服的箱子。他穿上那件蓝袍——是他最喜欢的行头,演《长坂坡》里的赵云穿的。”
“他就在院子里唱,雪花落在他的戏服上,他也不管。唱到‘这一场杀得俺力尽筋疲’时,他突然不唱了,说冷。”
母亲的呼吸变得急促,“我让他回屋,他说戏没唱完不能下台。我就回屋给他拿外套,可等我出来”
她停住了,眼中泛起泪光。
“他就躺在那儿,戏服上落满了雪。我以为他在演戏,还笑他装得像。等我走近才发现他已经没气了。”
“医生说是突发心脏病,加上冻着了。可我知道,他是唱戏唱没的。最后一口气,都留在戏台上了。”
我握住母亲的手,冰凉。
“那晚你哭的时候,说的是‘我嘞个儿’”我小心翼翼地问。
母亲苦笑,“那是云生最后唱的那段词。赵云在长坂坡救阿斗,唱的是‘我嘞个儿哎,冻死我了,我没有衣裳穿’。其实原词不是这样,是云生自己改的,他说冬天唱这出戏,真的冷。”
“可你为什么”
“我不知道。”母亲摇头,“那段时间,我和你爸吵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那晚我迷迷糊糊的,突然觉得特别冷,然后就听见有人在唱戏,是云生的声音再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父亲这时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大姑父今天来了,给了我这个。”
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黄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奇怪的符号,还有一行小字:“心结未解,魂难安息。”
“大姑父说,你舅舅的魂一直没走。”父亲缓缓说道,“他跟着戏服,也跟跟着你。”
母亲猛地抬头,“不可能!云生去世这么多年”
“大姑父说,枉死的人,如果心有执念,就会徘徊不去。你舅舅的执念就是那出没唱完的戏。”父亲看着母亲,“而且他一直想要个儿子。”
房间里一片死寂。我突然明白了母亲重复的那句话——那不是一个母亲在呼唤儿子,而是一个未长大的“儿子”在呼唤自己的生命,一出未唱完的戏。
“大姑父还说,”父亲艰难地继续,“要想让他安息,得把那出戏唱完。”
“怎么唱?谁会唱?”母亲的声音在颤抖。
父亲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已经有了主意。
一周后,我们回了趟老家。老宅已多年无人居住,院子里荒草萋萋。父亲从车后备箱拿出那个旧木箱,放在院子中央。
“真要这么做?”母亲问。
父亲点头,“我问过懂行的人了。今晚是满月,子时阴气最重,也是沟通最好的时候。”
夜色渐深,圆月当空。父亲在院子里点了三炷香,摆上几样简单的供品。他打开木箱,取出那件蓝色戏服。
“谁穿?”我问。
父母对视一眼,母亲伸手接过戏服,“我来。”
“妈!”
“他是我哥哥。”母亲平静地说,“而且,是我看着他离开的。”
父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午夜十一点,母亲换上了戏服。深蓝的长袍在她身上略显宽大,银线刺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没有化妆,素净的脸在戏服的映衬下,有种诡异的美。
父亲拿出一台老式录音机,按下播放键——是京剧《长坂坡》的伴奏,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在夜风中飘荡。
母亲深吸一口气,开口唱道:
“这一场杀得俺力尽筋疲——”
她的声音并不专业,甚至有些走调,但在寂静的冬夜里,却有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她唱赵云单骑救主,唱血战长坂坡,唱到那句关键的“我嘞个儿哎,冻死我了,我没有衣裳穿”时,声音突然变了。
那不再是母亲的声音,而是一个童声,清亮高亢,每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
我和父亲震惊地对视。月光下,母亲的身影似乎也在变化——变得更矮小,更轻盈,仿佛一个九岁的男孩穿着过大的戏服,在雪地里独舞。
她继续唱,唱完了整段。当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四周突然起了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院子里打转。
母亲——或者说,穿着戏服的影子——缓缓转身,面对着我们。月光照在她脸上,我分明看到,那是一张男孩的脸,画着油彩,笑得灿烂。
他用童声说:“戏唱完了,我该走了。”
然后,他——或者说母亲——直直向后倒去。
父亲冲上前扶住她。戏服从她身上滑落,落在地上,瞬间化作一堆灰烬,被风吹散。
母亲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我们,“刚才我唱完了吗?”
父亲紧紧抱住她,“唱完了,都唱完了。”
从那以后,家里再没发生过怪事。父母的关系虽然仍有裂痕,但开始尝试修补。他们一起去看了婚姻咨询师,学着重新沟通。
高三毕业那天,母亲交给我一个信封,“你舅舅留给你的。”
我惊讶地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戏票,日期是1966年11月7日,剧目《长坂坡》,座位:第一排正中。背面有一行稚嫩的字:“给我未来的外甥,希望你喜欢听戏。”
我这才明白,母亲那晚说的“他一直想要个儿子”,或许不是字面意思。云生舅舅想要的,是有人传承他的戏,他未完成的人生。
我没有成为戏曲演员,但我报考了中文系,研究古典文学,其中就包括元杂剧和明清传奇。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是《中国戏曲中的英雄母题研究》,开篇就引用了《长坂坡》。
答辩那天,父母都来了。结束后,母亲悄悄对我说:“你舅舅会高兴的。”
去年冬天,我带着未婚夫回老家。老宅即将拆迁,我们去做最后的整理。在阁楼角落里,我又看到了那个木箱——虽然我知道,里面的戏服早已化为灰烬。
出于好奇,我再次打开它。箱子里空空如也,只有箱底躺着一张照片。
是我从未见过的一张照片:年轻的母亲,大约五六岁,穿着小红袄,和一个穿着蓝色戏服的男孩手拉手站在雪地里。两人都笑得很开心,背后是老戏台的轮廓。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云生与妹妹,1965年冬,最后一场戏。”
我把照片拿给母亲看。她凝视了很久,轻声说:“其实那晚,我还记得一些事。”
“什么事?”
“当我穿上戏服开始唱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他就站在我面前,还是九岁的模样,穿着那件蓝袍,对我笑。”
母亲的眼睛湿润了,“他说,‘妹妹,你长大了。’我说,‘哥哥,你还是老样子。’他说,‘帮我唱完这场戏,我就不冷了。’”
院外传来施工队的机器声,老宅即将成为历史。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被拆掉——比如记忆,比如未说完的故事,比如雪夜里,一个男孩和他未唱完的戏。
离开时,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恍惚间,似乎看到阁楼窗前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蓝衣,向我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轻声说:“再见,舅舅。”
风穿过荒芜的院子,带来隐约的胡琴声,还有一句清亮的唱词:
“这一场杀得俺力尽筋疲——”
戏已终,人已散,唯有月光如水,照见时光深处,那个永远九岁的戏子,和他永不落幕的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