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晓,十八岁,职业高中二年级学生。我们学校位于城市的边缘地带,据说这里以前是坟场,后来才改建的学校。我们的宿舍更是离奇——听学姐们说,这栋楼最早是一排公共厕所,后来被改造成了学生宿舍,墙壁上还依稀能看到瓷砖的痕迹。
一个房间住十二个人,上下铺挤得连转身都困难。我睡在上铺,靠近门口的位置。每天晚上,宿舍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气味,像是水管深处散发出的铁锈和霉味混合体。
那是十月中旬的一个凌晨,我猛然被尿憋醒。摸出枕头下的手机一看,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惨白的月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对铺小雅脸上,她睡得正沉。
我想去上厕所,但一个人不敢。宿舍的厕所在走廊尽头,离我们房间大概有五十米远。传说这条走廊晚上不太平,去年就有个女生半夜去厕所后精神失常,退学了。虽然我不完全信这些,但在这样的环境和时间点,恐惧感是自然而然的。
我缩在被窝里犹豫了五分钟,膀胱的胀痛越来越难以忍受。正纠结着要不要叫醒下铺的小雅陪我时,突然听到“吱呀”一声——宿舍门被推开了。
借着月光,我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从门口走了出去。我心中一喜,一定是睡在门口下铺的阿玲起来上厕所了!我赶紧轻手轻脚地爬下床,穿上拖鞋,追了出去。
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坏了两个月,一直没人修。我只能摸黑前进,眼睛逐渐适应黑暗后,勉强能看清走廊的轮廓。
“阿玲,等等我。”我压低声音喊道,生怕吵醒其他宿舍的人。
前面的人影没有回应,继续向前走着。我加快脚步,但始终追不上。奇怪的是,那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在飘一样。
走到一半时,我隐约听到前方传来水声——是淋浴喷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啦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我愣了一下,谁会在凌晨四点多洗澡?但想到可能是阿玲,我又继续往前走。
终于到了厕所门口,水声突然停了。我踏进女厕所,里面一片漆黑,只有安全出口标志发出幽幽的绿光。
“阿玲?”我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厕所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
我憋得实在难受,便找了个最近的隔间进去。刚蹲下,就听到前面隔间传来撕扯卫生巾包装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阿玲,是你吗?”我又问了一声。
撕扯声停了,但依然没有人回答。
我心里开始发毛,匆匆解决完,提上裤子就往外走。经过前面那个隔间时,我忍不住从门缝下往里瞥了一眼——空的!没有人!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厕所,头也不回地往回跑。走廊似乎比来时更长,我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有人在后面追赶。
终于跑到宿舍门口,我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月光下,我看到阿玲好好地躺在自己床上,睡得很沉,根本不像刚起来过的样子。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轻手轻脚地爬回上铺,用被子蒙住头,浑身发抖。那个走出去的人是谁?厕所里的水声和撕卫生巾的声音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睡迷糊了产生的幻觉?
那一夜,我再也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吃早饭,犹豫着要不要把昨晚的事告诉室友们。
“晓晓,你昨晚是不是起来上厕所了?”小雅突然问我。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半夜醒来,看你床铺空着,后来你又轻手轻脚地回来,好像很紧张的样子。”小雅咬了口馒头,“对了,你出去的时候看到阿玲了吗?她说她昨晚梦见自己去厕所,结果怎么也找不到门。”
阿玲坐在我对面,点点头:“是啊,那个梦特别真实,我好像一直在走廊里走啊走,就是走不到厕所。”
我后背一阵发凉:“你梦到自己出去了?”
“嗯,感觉像是梦游一样。”阿玲不以为意地说,“不过我从来没梦游过,可能是最近压力大吧。”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昨晚的经历。也许真的是巧合,或者是我半梦半醒间的错觉。
然而事情并没有结束。接下来的一周,宿舍里接连发生怪事。
先是小雅说她半夜总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但出去看却没有人。然后是睡我对铺的梅子,她说有天凌晨听到厕所传来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吓得她一整夜没敢合眼。
最诡异的是上周五,我们宿舍的十二个人同时做了一个相似的梦——梦见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长发女子在厕所里徘徊,她的脸模糊不清,但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手镯,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
“这太邪门了!”宿舍长王婷拍着桌子说,“我们必须搞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决定去找宿管阿姨问问这栋楼的历史。宿管阿姨姓李,五十多岁,在这里工作快十年了。
“李阿姨,我们想问问,咱们这栋宿舍楼以前是不是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王婷试探性地问。
李阿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你们小孩子打听这些做什么?好好读书就行了。”
“我们宿舍最近老是发生怪事。”我鼓起勇气说,“大家都睡不好,影响学习了。”
李阿姨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其实告诉你们也无妨,反正你们迟早会从别人那里听到。这栋楼啊,二十年前还不是宿舍,是学校的公共澡堂和厕所。”
我们面面相觑,这与我们听到的传闻一致。
“那时候有个高三的女生,叫苏雨,学习很好,但家里穷。”李阿姨继续说,“她为了省钱,经常等澡堂快关门、没什么人的时候才来洗澡。有一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来洗澡,结果死在了里面。”
“怎么死的?”小雅紧张地问。
“官方说是心脏病突发,但传闻”李阿姨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传闻说她怀孕了,被男朋友抛弃,在澡堂里割腕自杀了。发现她的时候,浴缸里的水都被染红了,她手腕上还戴着男朋友送的银手镯。”
我倒吸一口凉气:“银手镯?上面是不是刻着花纹?”
李阿姨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那手镯挺特别的,刻着纠缠的藤蔓花纹。不过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们别瞎想。”
回到宿舍,我们十二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
“那个梦里的女人,会不会就是苏雨?”梅子颤抖着说。
“还有晓晓那晚听到的水声,撕卫生巾的声音”小雅分析道,“如果苏雨是在澡堂出事的,那么水声就解释得通了。但撕卫生巾的声音”
我突然想到什么:“如果她怀孕了,也许不是来月经,而是流产?”
宿舍里一片寂静。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王婷站起来,“明天我们去学校档案室看看,也许能找到当年的记录。”
第二天,我们借口要做社会调查,请求查阅学校的历史档案。管理档案的是个退休返聘的老教师,姓周。
“二十年前的事啊”周老师推了推老花镜,“我记得那件事,当时闹得沸沸扬扬。那个女生叫苏雨,成绩优异,本来很有希望考上重点大学的。”
“她真的是自杀吗?”我问。
周老师摇摇头:“官方结论是这样,但我记得当时有些疑点。苏雨性格很坚强,不像是会为情自杀的人。而且”他压低声音,“她死后不久,她的班主任就辞职离开了,她的男朋友——当时学校篮球队的队长——也转学了。”
“您还记得那个班主任和男朋友的名字吗?”
周老师想了想:“班主任叫赵文彬,很年轻,刚从师范毕业没多久。男朋友叫刘健,体育特长生。对了,刘健现在好像在本市开健身房,挺有名的。”
我们谢过周老师,离开档案室。
“接下来怎么办?”阿玲问。
“我想找到刘健问问当年的事。”我说,“也许他知道些什么。”
利用周末,我们根据网上查到的信息,找到了刘健的健身房。他四十出头,身材保持得很好,看上去很干练。
当我们说明来意后,他的脸色变得很难看:“这么多年了,你们为什么还要挖这些陈年旧事?”
“因为我们遇到了怪事。”我直视他的眼睛,“苏雨的鬼魂好像还在学校里徘徊。”
刘健的手明显抖了一下:“那不是鬼魂那只是”他话没说完,转身想走。
“如果你不说,我们会一直调查下去,甚至会去找当年的赵老师。”王婷挡住他的去路。
刘健叹了口气,示意我们到他的办公室去。
关上门后,他点了根烟,缓缓开口:“苏雨确实怀孕了,但孩子不是我的。”
我们惊讶地看着他。
“我们虽然交往,但从没越过那条线。”刘健痛苦地说,“她告诉我她怀孕时,我整个人都懵了。我问她是谁的,她不肯说,只是哭。后来后来她就出事了。”
“你觉得是谁?”我问。
刘健沉默了很久,才吐出三个字:“赵文彬。”
“她的班主任?”
“苏雨曾经无意中提到,赵老师对她‘特别关心’。我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刘健掐灭烟头,“苏雨出事后,赵文彬很快就辞职了,这很不正常。”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刘健摇头:“不知道,二十年来从没听说过他的消息。”
离开健身房,我们心情沉重。如果刘健说的是真的,那么苏雨的死可能不是自杀,而是与赵文彬有关。
当天晚上,宿舍里又发生了怪事。
凌晨三点,我被一阵滴水声吵醒。那声音很有规律,滴答,滴答,像是从卫生间传来的。但我们宿舍没有独立卫生间,只有走廊尽头的公共厕所。
我屏住呼吸仔细听,发现声音似乎来自墙壁内部?
我轻轻推醒下铺的小雅,她睡眼惺忪地问:“怎么了?”
“你听,是不是有滴水声?”
小雅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发白:“真的有好像是从墙里传出来的。”
这时,其他室友也陆续醒了,大家都听到了那诡异的滴水声。
“我们要不要出去看看?”梅子小声建议。
“不行,太危险了。”王婷反对,“等到天亮再说。”
就在这时,阿玲突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用一种完全不像她的声音说:“他在墙里”
我们都被吓到了:“阿玲,你说什么?”
阿玲转向我们,但眼神空洞,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他在墙里他一直都在”
说完,她直挺挺地倒回床上,又睡着了。
我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滴水声在黎明时分突然停止了。
上午的课我们都心不在焉,一直在想阿玲那句“他在墙里”是什么意思。下课铃一响,我们就冲回宿舍。
“如果她说的是赵文彬”我分析道,“难道赵文彬也在墙里?”
“不可能吧,那么大个人”小雅说。
王婷敲了敲我们宿舍的墙壁:“你们不觉得这面墙特别厚吗?”
我们住的宿舍楼结构确实奇怪,每面墙都比普通墙壁厚不少。之前我们以为是改造时加固的,但现在想想,会不会
“我们需要看看墙里有什么。”我说。
“怎么看得?总不能把墙砸了吧?”梅子说。
我环顾宿舍,突然想到:“空调管道!空调管道穿过墙壁,也许我们可以通过管道口看看里面的情况。”
我们宿舍确实装有一台老式空调,管道穿过外墙。王婷个子高,踩在椅子上,用手电筒往管道与墙壁的缝隙里照。
“看到什么了吗?”我们在下面焦急地问。
王婷看了很久,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里面里面有东西”她颤抖着说,“好像好像是骨头”
我们所有人都僵住了。片刻后,我第一个反应过来:“报警!快报警!”
一小时后,警察来到了我们学校。在征得校方同意后,他们开始凿开我们宿舍的墙壁。
随着水泥和砖块被一块块移除,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弥漫开来。当墙壁被打开一个足够大的洞口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里面真的有一具骸骨,蜷缩在墙内空间里,身上的衣服已经腐烂,但还能看出是二十年前的款式。
骸骨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手镯,刻着纠缠的藤蔓花纹。
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我们被临时安排到其他宿舍。接下来的几天,学校一片哗然,各种传言四起。
警方调查后确认,骸骨的身份正是二十年前失踪的赵文彬。法医检测显示,他是被人用重物击中后脑致死,然后被塞进墙里的。而凶手,极有可能是苏雨。
“苏雨发现怀孕后,可能去找赵文彬对质,发生了冲突。”负责案件的警察告诉我们,“她失手杀死了赵文彬,然后因为恐惧和绝望,选择了自杀。但为什么要把尸体藏在墙里,我们还不清楚。”
案件公布后,学校组织了对苏雨的正式祭奠。她的家人也从外地赶来,在校园里为她立了一个小小的纪念碑。
奇怪的是,从那以后,我们宿舍再也没发生过任何怪事。滴水声消失了,诡异的梦也不做了,走廊夜晚恢复了宁静。
学期末,学校决定拆除我们那栋宿舍楼,在原址上修建新的宿舍。拆除那天,我们十二个人都去看了。
当推土机推倒最后一面墙时,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了所有阴影。我仿佛看到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身影在阳光下渐渐消散,她的手腕上,银手镯闪闪发光。
“她终于可以安息了。”小雅轻声说。
我点点头,心里却有一个疑问:如果苏雨是因为杀了赵文彬而愧疚自杀,为什么她的鬼魂会徘徊二十年?又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引导我们发现真相?
也许,有些事情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但至少现在,两个被困在过去的灵魂都得到了解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不再是黑暗的走廊和阴森的厕所,而是一个明亮的教室,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坐在窗边看书,阳光洒在她身上,温暖而宁静。
她抬起头,对我微微一笑,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我知道,那是苏雨本该拥有的人生。
从那天起,我每晚都能睡个好觉了。而我们的新宿舍,虽然还是十二个人一间,但明亮通风,再也没有潮湿的霉味和诡异的声响。
只是偶尔,在极安静的深夜,我仿佛还能听到远处隐约的水声,但那声音不再令人恐惧,反而像是一种安慰的旋律,告诉我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墙里的秘密终于重见天日,而真相,有时候比鬼故事更加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