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南烛的坚持,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她依旧每天最早到报社,最晚离开。
她强迫自己对着空荡的文件夹和失灵的u盘,重新梳理记忆,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报道,更加沉默努力地完成分配给她那些无关痛痒的工作,哪怕只是社区活动的通稿,她也力求做到最详实最准确。
她试图用无可挑剔甚至有些刻板的工作表现来对抗那些无形的标签。
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参与任何是非,不对任何不公发表意见,像个最标准最听话的螺丝钉。
她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之前的调查方式太激进?是不是应该更圆滑一些?
她开始观察那些在报社里如鱼得水的同事,试图学习他们的处世之道,他们的言谈举止。
但很快她就发现,那层得体与分寸的外衣,是建立在某种她永远无法拥有的根基之上的——或是家庭背景带来的底气,或是多年经营的人脉网络,或是某种与生俱来无需证明的可信度。
而她,一个无根无基、还背着精神不稳定嫌疑的孤儿,再怎么模仿也显得笨拙而可笑,甚至更添几分古怪。
主编看她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欣赏和期待,慢慢变成了复杂的混合物。
那里面有对她才华的惋惜,有对她处境的无奈,也有一种越来越明显事不关己的疏离,以及最终沉淀下来的放弃。
不再分配重要任务,不再对她的稿件提出建设性意见,甚至偶尔在走廊相遇,也只是点点头,便匆匆走过。
那眼神仿佛在说:可惜了,但……也就这样了。
黎南烛沉寂下去。
不是自暴自弃的沉沦,而是一种向内收缩的沉寂。
她知道,换一家报社,结果也不会有太大不同。
能让这家以深度调查闻名的报社都噤若寒蝉,选择处理掉她的势力其能力可能远比她想象的更大。
更何况,记者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那些关于她有问题的流言,早已悄无声息地传播开来。
没有哪家真正有能力的媒体,会愿意接收一个背景不清不楚,还疑似精神不稳定,可能带来麻烦的记者。
她在这个行业的路,在在她被警告,资料被毁,谣言四起的那一刻,就已经实质性地走到了尽头。
但她还是不甘心。
凭什么?
就因为她没有父母,没有靠山?
就因为她不够圆滑,不够识时务?
黎南烛咬着牙,又坚持了一年。
这一年是无声的消磨。
她被安排去报道最乏味的会议,整理最琐碎的档案,校对最枯燥的文字。
曾经的潜力新星,变成了一个面目模糊可有可无的边缘人。
偶尔,她凭借残存的本能和观察,发现了一些值得挖掘的线索,她辛苦写成的初稿,会“恰好”被其他同事“借鉴”,最后署上别人的名字发表出来,而她最多只能在不起眼的角落得到一个“对本文亦有贡献”的备注。
黎南烛看着这一切,只有一片巨大而冰冷的疲惫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不是努力就有用。
原来,有些路,从你踏上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断头路,你的每一步挣扎,都只是在向悬崖边更挪近一寸。
放弃了。
不是因为她否定了自己这二十几年的挣扎与努力,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错了。
只是……累了。
一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对这套运行规则的疲惫和厌倦。
她不明白自己继续留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是为了那点微薄的薪水?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写?还是为了……活着?
可这样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她想要的“好好活着”,不只是活着,可这样活着……真的有意义吗?
难道就要日复一日地自我阉割,在无形的囚笼里,看着自己的锋芒一点点被磨平,最后无声无息地腐烂?
黎南烛不明白为什么命运对她如此苛刻,不明白为什么无论她怎么努力,总有一双无形的手将她推回原点,甚至推下更深的深渊。
她不知道。
她拒绝再想。
思考带来痛苦,而她已经痛到麻木。
她只是机械地活着,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直到内部所有的零件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直到那天,例会。
气氛有些凝重。
主编沉着脸通报了一个消息。
报社派驻在海外某冲突地区的一名战地记者,在前一天的炮火袭击中不幸遇难,遗体正在艰难转运中,社里需要尽快派遣一名新的记者前往接替,但那个地方局势极度危险,几乎每天都有交火,是真正的一线战场。
“社里不强求,”主编的声音有些干涩,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但我们需要有人去。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对逝去同事的交代。有意向的,散会后可以单独找我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应声。
平时高谈阔论的同事们此刻都默契地低着头,盯着自己的笔记本或手机屏幕,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珍宝。
去战场?开什么玩笑!
虽然干这一行有时也面临风险,但那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国内麻烦,而战地是真正的枪林弹雨,更别说还有未知的传染病,恶劣的环境,巨大的心理压力,甚至是猝不及防的绑架和死亡!
那是真的会死人的!
死一般的沉默在蔓延。
黎南烛坐在自己的角落里,用于记录的笔突然停住了。
她的心脏在那片死寂的泥沼深处突然跳动了一下。
一条路,似乎走到了尽头,前方是铜墙铁壁,是让人窒息的无望。
那么,换一条路呢?
一条……通向未知,通向危险,也通向……可能终结的路?
是死是活……就交由天命吧。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不是求死,而是一种彻底放弃掌控后的……释然?
抑或是,在绝对的混沌与危险中寻找另一种纯粹的“活着”的可能?
“我去。”
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是黎南烛。
主编也愣住了,看着黎南烛,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难以置信,有担忧,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了然和悲哀。
“黎南烛,你……”主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散会后,来我办公室。”
散会后,主编办公室。
“南烛,”主编掐灭了烟,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平静的女子,声音带着疲惫,“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那不是演习,不是过家家,是真的会死人的战场!流弹,炮击,绑架,地雷……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为什么……”
“我知道。”黎南烛打断他,“主编,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关照。这个机会,对我来说……很好。”
很好?主编被这个回答噎住了。
去送死的机会,很好?
“南烛,你是不是……因为社里最近的一些事情……”主编试图说得委婉些,眼中是真切的惋惜。
她是真的欣赏过这个女孩的才华和拼劲,也为她后来的遭遇感到无奈和痛心。
“没关系,主编。”黎南烛抬起头,对着主编,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笑容,“真的没关系。有这个机会,我已经很感谢了。让我去吧。”
她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主编看了她很久,半晌才继续道:“有些事……不是你的错。这个圈子,有时候……水太深,身不由己。我知道你受委屈了。”
黎南烛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去那边……很危险。”主编看着她,眼神复杂,“我知道你或许有你的想法。但……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有些东西,不值得用命去拼。”
“谢谢您,主编。”她轻声说,“我会……注意安全的。”
她没有说我会活着回来,也没有说我不怕死,只是平静地表达了感谢,和一句轻飘飘的“注意安全”。
主编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更沉重的叹息。
“……去吧。手续和培训,社里会尽快安排。”
“谢谢主编。”
有人主动请缨,而且是去这种苦差事中的苦差事,上面自然是乐意的。
虽然不会强制,但没人愿意去总归是件麻烦事,现在有人站出来,既能解决人手问题,回头还能宣传一波“不畏艰险、勇于担当”的记者精神,何乐而不为?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各种装备、保险、行前培训迅速到位。
黎南烛她学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这是她人生中最后一门,也是最重要的一门课程。
出发前,她退掉了租住的小屋,将寥寥无几的私人物品打包,大部分捐了,只留下一个随身的小背包。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需要她告诉。
当她乘坐的专门护送记者的军用运输机在硝烟弥漫的边境机场降落时,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尘土的气息。
远处隐约有爆炸声传来,天边不时闪过橘红色的火光。
她被前来接应的人员匆匆带上了一辆破旧的吉普车,驶向临时记者站。
路上,她看到了。
她看到公路两旁是绵延不绝的逃难人群,维持秩序的士兵,呼啸而过的救护车和军用卡车……
喧嚣、混乱、恐惧、疲惫、求生欲……种种强烈到极致的气息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还有远处天际线不时亮起爆炸的火光,沉闷的轰鸣隔着距离传来,震得人心头发慌。
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颠簸前行,黎南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一切。
就在这一刻,她在心中一直死死压住的什么东西骤然决堤。
没有预兆,没有具体的悲伤对象。
眼泪就那么毫无阻拦地涌了出来,起初是静默的流淌,很快变成抑制不住的抽泣,最终演变为近乎嚎啕的痛哭。
她哭得浑身发抖,弯下腰去,手指死死抓住随身背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那不是恐惧的眼泪,不是怯懦的宣泄。
那是积压了二十几年所有委屈、不甘、愤怒、孤独、冰冷、绝望……在这一刻,在这片弥漫着死亡与离别气息的异国土地上,在这群同样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陌生人面前,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
她哭自己像野草般挣扎却总被碾轧的童年,哭那场大雨中无声碎裂的温暖,哭巷子里必须计算的尘土和奔跑,哭王丽事件中冷硬的反击与更深的荒芜,哭报社里那场针对异类无声而彻底的剿杀,哭那些熬尽心血却一夜之间化为乌有的文字,哭主编眼中最终熄灭的期望之光,哭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零件,被这个运转精密的“正常”次识别、排除、丢弃……
她哭这二十几年,仿佛每一步都在印证自己的“不正常”,自己的“不该存在”。
她用尽所有力气想活得像个人,想抓住一点意义,想证明自己可以“有用”,可以“被需要”,而不是一个随时可以被牺牲、被抹去的错误编码。
送她来的当地联络人和使馆工作人员被这突如其来的崩溃吓了一跳。
年轻的女记者,刚落地就被眼前的混乱和隐约的炮火吓哭了?
他们交换着眼神,带着同情和理解。
有人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英语安慰:“别怕,这里暂时安全。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们可以安排你尽快随撤离航班回去,没关系的,很多人第一次来都这样……”
回去?
“不……不回……去……我不回去……”
黎南烛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我不要再回去了。”
她不要再回去了。
“我就留在这里。”
她只想留在这里。
为什么呢?她不知道。
留在这片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土地上,留在这群同样在命运中沉浮的人们中间。
为什么?她不知道。
但冥冥之中,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属于这里。
也或许,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这样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找不到,那么,死在这里,似乎……也并不是一个太坏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