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沉家二楼的卧室里,沉琮霖也在发着疯。
被一拳砸碎的衣柜镜面裂成蛛网,裂痕中映出无数个他扭曲的面容。沉琮霖喘着粗气,指关节渗出的血珠滴落在昂贵的地板上,碎成一朵朵暗红的花。
楚文佩冲进来就看见儿子背对着她,肩膀剧烈地起伏。满地狼借,他站在碎片中央,象一头被困的兽。
“琮霖!”她的声音尖利,声音全是惊慌。
沉琮霖猛地回头。
蛛网般的镜面裂痕将他的脸分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写满了狂躁和一种近乎诡异的执拗。他眼底赤红,血顺着僵直的手指往下滴答,他却浑然不觉。
“滚出去!滚啊!”
楚文佩被儿子眼中陌生的疯狂慑住,心跳漏了一拍。但她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声音放软,带着试探,“琮霖,是妈妈……你看看妈妈?”
沉琮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她,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母亲的温情,只有被侵犯领地的暴怒和一种更深沉,几乎要焚毁一切的东西。
“我说,滚——!”他嘶吼,声音破裂,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
楚文佩被他吼得身子一颤,视线落在他不断滴血的手上,心疼瞬间压过了恐惧。“你的手!先让妈妈给你包扎……”她说着又要上前。
“别碰我!”沉琮霖猛地后退,脚下踩过玻璃碎片,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指向门口,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出去!立刻!不然我不知道会做出什么!”
他的状态太不对劲,那狂躁之下压抑的毁灭性让楚文佩感到恐惧和窒息。她看着儿子扭曲的面容,碎裂镜片中那无数双赤红的眼睛也都在瞪视着她,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她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刺激他。
“好…好……妈妈出去,你别激动,我这就出去……”她一步步后退,眼睛却不敢从他身上移开,直到退到门外,才慌忙地带上门。
房门隔绝了内外的空间。
沉琮霖听着门外楚文佩焦急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周身紧绷的肌肉骤然一松,脱力般跟跄了一下,另一只完好的手撑住衣柜,大口喘息。
房间里死寂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血滴落在地板上的轻响。
滴答。
滴答。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镜中那无数个支离破碎的自己。狂躁渐渐从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令人心惊的执拗。他抬起淌血的手,缓缓触向镜面,指尖抵在冰冷裂纹的中心,那个最扭曲的影象上。
鲜血染红了裂痕。
他对着镜中那个破碎的影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喃喃自语。
“原来这么心疼啊……没关系,不会太久的……我要让你们所有人都后悔……都痛不欲生……”
窗外夜色浓重,将他低语的身影彻底吞没。
八月底,暑气渐散,林姝玉终于等到了温初初的来信。
林姝玉捏着那封信,兴奋的手指发颤。信封是浅黄色的,上面依旧是空白一片。
她打开信封,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虎的照片,照片里的小家伙穿着背带裤,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纯真可爱的模样让她的心瞬间柔软下来。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同样干干净净。林姝玉明白,能寄出这样一张照片,已经殊为不易。
把照片交给林美华,她开心地抚摸着照片,知道儿子过得好,她已经不象第一次那样激动落泪,只是久久地凝视着,仿佛要把这笑容刻进心里。
知道温初初这次的信是祝贺林姝玉考上海市外国语大学,所以林美华也没有着急去看信的内容,而是和父母一起招呼着送信的刘志远。
林林姝玉在椅上坐定,展开信缄。信不长,她却读着读着,笑着花了眼。
姝玉姐,见信如晤。
得知你已顺利考上大学,心中为你欣喜,却并不意外。因为我知道,你从来都是只要树立理想,必定全力以赴,绝不姑负自己和青春的有志青年。
我为你自豪,你终于踏上这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征途。
我相信,当你步入大学校门,必将看见一个前所未有的宏大世界。现在的祖国正以昂扬姿态奋力前行,亟需无数有志青年共担大业。在那里,你一定会遇到许多与你志同道合的青年同志,在交流切磋中共同进步。
到那时你将深切体会到,相较于个人情感的方寸天地,站在时代潮头为祖国发声,才是真正令人心潮澎湃之事,让世界听见华国儿女的铿锵之声,才是真正无愧于时代的壮丽人生。
望你在新征程上抵砺奋进,勇攀高峰。期待有一天,你能代表亿万同胞,在世界舞台上展现华国民族的风采!
读完信,林姝玉已经泪流满面,但她眼里却有着从未有过的明亮。
王慧娟侧头偷看林姝玉看信的表情,被林振武轻拍提醒。“初初那个地方来次信不容易,肯定写了她们姐妹俩的体己话,你老偷看干啥。”
“我哪有偷看,姝玉一直拖到现在都没有去海市,不就是在等初初的信。”王慧娟被丈夫说破心思,脸上微微一热,嗔怪地瞪了林振武一眼,却也没再探头探脑。接着便笑着给刘志远倒茶。“自从收到录取通知书,姝玉的喜悦里总象是缺了一角,今天志远送来的这封信,才算是真正填补完整。”
林姝玉将信纸仔细叠好收好,然后开心地跑到王慧娟身旁靠着她坐下,把温初初写给其他人的信递给他们。
“初初说了什么?”林美华终于将小虎的照片轻轻放进口袋,拿过信关切地看向妹妹。
林姝玉抬起头,脸上绽开明亮的笑。“她为我高兴,说这是我应得的。”她没有重复信中的铿锵字句,但那些话已象种子般落在她心田,只待日后发芽生长。
王慧娟拍拍女儿挽着她的手臂,“这下安心了吧?初初总是最懂你的。”
林振武递给刘志远一支烟,两人走到院子里。夕阳西斜,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每次都辛苦你了。”林振武说道,划亮火柴,先给客人点上。
刘志远深吸一口,摇摇头,“不辛苦。能帮大家传递消息,我很荣幸。”他回头看了眼屋内,“初初那孩子,在那里不容易。这封信,辗转了两个月才到我手上。”
林振武沉默地点点头。
院子里,晚风送来初秋的凉意,几片梧桐叶子悄然飘落。
屋内,林姝玉将信小心翼翼地收进自己房间的一个木匣里。
晚饭时,刘志远早就成了林家餐桌上的常客。王慧娟拿出了珍藏多年的花雕酒,给每个人都斟上一小杯。
“姝玉,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刘志远问道,“听说海市外国语大学九月一号就开学了?”
“是的,刘大哥。我买了下周的车票。”林姝玉回答,声音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一个人去海市,能行吗?”王慧娟轻声问,眼里满是不舍。
林振武拍拍妻子的手,“孩子长大了,总要出去见见世面。再说,海市我已经安排了战友,有事可以照应她。”
林美华也听着他们说话,听到父亲说有人会照应妹妹,也才放下心来。
林姝玉看着家人,心里既温暖又酸涩。
晚饭后,林姝玉送刘志远到巷口。
“刘大哥,”她尤豫了一下,目光清澄地看着他,“我离开后,林家和我姐姐就拜托你多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