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她了?”陈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恩。”苏心怡应了一声,从精巧的手袋里拿出小镜子,检查了一下妆容,语气随意,“看样子是拿到了那个‘龙渊’的入场券了,高兴得很。”
“拿到了?!”陈栋悚然一惊,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心怡,“她竟然真的能进那里?这怎么可能!政审怎么可能通过?”他深知龙渊基地的审查有多恐怖,她们姐妹在云省搞得事他也是知道的,看起来都是小事,但龙渊是任何带污点的都不要的!
苏心怡合上镜子,转过头,对他嫣然一笑,那笑容美则美矣,却让陈栋心底发毛。“栋哥,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就象……”她倾身靠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冰冷的甜腻,“就象你当初觉得,我永远只能在你手心里打转一样。现在呢?”
陈栋的脸白了红,红了又白,呼吸粗重了几分,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苏心怡欣赏着他这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轻轻靠回椅背,目视前方,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柔和,却带着绝对命令的口吻。“让你带来的东西带来了吗?”
陈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手指微微发抖。他瞥见自己手腕上露出一截淤青,明显是最近出现的,伤痕周围,竟隐约可见几处新鲜的针眼。
“你要的,机械厂那批设备的审批文档副本。”陈栋竭力保持镇定,“心怡,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你最近要的东西越来越……”
“越来越什么?”苏心怡转过头,车窗外的路灯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笑了,那种笑容陈栋从未见过,不是讨好,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掌控者的愉悦。“陈副主任,别忘了,你已经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陈栋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猛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诡异的夜晚。
那晚他照常去灯笼胡同“探望”苏心怡,进门后反手插上木门闩,铜锁扣发出满足的咔哒声。
屋里比往常更暗,那盏十五瓦的灯泡没亮,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月光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心怡,”他解开外套扣子,声音里带着黏腻的笑意,“今天怎么不开灯?”
床上的人动了动,没说话,只有铁链与床腿摩擦的细响。这顺从的沉默取悦了陈栋。
他走到床边,俯身,手指习惯性地去捏那截细瘦的下巴。
指尖触到的皮肤,冷得象井底的石。
陈栋皱了皱眉。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苏心怡转过头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恐惧和泪水的眼睛,此刻在昏暗中亮得惊人,象两簇烧尽的灰烬里最后跳动的火星。
还不等他细想,手腕骤然一痛!
苏心怡不知哪来的力气,瘦骨嶙峋的手铁钳般箍住他。
陈栋愕然低头,看见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支造型奇特的注射器,针头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冰冷的蓝芒,已经精准地扎进了他手臂的静脉。
“你——”惊怒只冲出一个字,一股奇异的寒流便顺着血管瞬间炸开,席卷四肢百骸。陈栋浑身肌肉猛地僵直,如同被冻进冰河,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心怡缓缓坐起身。
她动作很慢,带着久卧的僵硬,但眼神清明得可怕。她推空了针管,随手将那支诡异的注射器扔到墙角,发出清脆的声响。
“你……给我打了什么?”陈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舌头开始发麻。
苏心怡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象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然后赤脚下了地。铁链还拴在她脚踝上,她弯腰,从他身上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那是陈栋贴身藏着、从未离身的钥匙。
“你…你…”陈栋的瞳孔紧缩。
苏心怡打开了脚镣。金属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惊心。她走到那张破旧的八仙桌旁,点燃油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档袋。
陈栋认得那个袋子。那是他锁在单位保险柜最底层的东西!
“不……”寒意这次是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的,比针剂带来的冰冷更刺骨。
苏心怡将文档袋拖到床边,哗啦一下,将里面所有的东西倾倒在陈栋僵卧的身体旁。
借着灯光,他能看清最上面那几张精心伪造的票据存根,他收取“好处费”时被迫留下的、以为早已销毁的收条复印件,几封笔迹模仿得极象、内容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密信,甚至还有几张模糊却足以辨认出是他侧脸的黑白照片,背景是某些不该出现的外国商社门口。
每一样,都是他小心翼翼掩盖、自以为绝无可能曝光的秘密。每一样,都足够让他在这个严打的年代里,彻底身败名裂,甚至吃上一颗“花生米”。
“这些……怎么……”他思维冻结,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心脏。
苏心怡没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走到窗边,拿起窗台上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里面是陈栋用来烫她的烟头。她走回来,蹲下身,与陈栋惊恐圆睁的眼睛平视。
月光此刻似乎稍微亮了些,更清淅地照出她脸上残留的淤青,脖颈上暗红的勒痕,也照出她眼中那片死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针剂的效果,每次能让你浑身僵硬六个小时。”她语气平直,像护士说明用药事项,“成分我不懂,但那个人说,很安全,查不出来,只是肌肉麻痹。他还给了很多,够用……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冰凉的手指抚过陈栋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颊,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早已消失殆尽的、诡异的温柔。
“从现在起,”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冰冷,一字一句,清淅如刀锋刮骨,“轮到你,好好体会……不能动、不能说、任人摆布、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滋味了。”
“那些你想用在我身上的新‘花样’,那些你从外面听来的‘好玩’的东西,”她直起身,目光扫过屋里那些曾让她痛不欲生的“工具”,“我们有的是时间,一样、一样慢慢试。”
陈栋想嘶吼,想挣扎,想求饶,但除了眼球惊恐地转动,他连最细微的喉音都发不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心怡转过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散落一地的“罪证”,重新锁回档案袋,放回原处。
然后,她吹熄了桌上那盏煤油灯,屋内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她轻微的脚步声,和铁链被重新拿起、摩擦地面的声音,这一次,冰冷的金属环,扣在了陈栋的脚踝上。
锁舌咬合的声音,清脆而绝望。
窗外,世界沉入浓稠的夜色里,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收音机,断断续续飘来一丝微弱的、带着杂音的戏曲唱腔,咿咿呀呀,唱不尽人间悲欢。
而在这座孤寂的四合院内,时光仿佛凝滞,又仿佛刚刚开始流淌向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无声无息地、彻底地调转。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