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再见”。龙渊的人不说再见,因为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任务能否归来。他们只说“保重”,或者“路上小心”。
“小虎,要听姑姑的话。”陈伯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常写信啊……”林姐笑着说,眼泪却终于滑下来。
“好好吃饭,长壮实点!”赵武用机械手指轻轻弹了弹温令钦的额头。
温令钦被姑姑牵着走向越野车,他一步三回头,小手一直举着挥舞。直到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他还趴在车窗上,看着那些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随行的军人发动了车子。引擎低吼,贴着特殊标志的越野车缓缓驶出基地大门。后视镜里,温初初看见那些人还站在原地,有人抬手挥别,有人转身抹了把脸,有人搂住了同伴的肩膀。
车子驶上盘山路,龙渊基地渐渐隐没在群山之中。
温令钦安静地坐着,小手紧紧攥着衣领上的徽章,另一只手摸着怀里的小箱子,里面装着龙渊叔叔阿姨送得珍贵礼物。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姑姑,我还能回来吗?”
温初初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阳光彻底穿透云层,将整条路照得明亮。“龙渊永远是你的家。只是回家的路,可能会很长,你得不断努力,才能到重新找到它。”
温令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低下头,拿出林姐给的图册,那片星泪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银光,象极了基地药圃里,清晨时分沾满露珠的叶片。
他忽然想起昨天告别时,赵武教官最后对他说的话。
那时夕阳西下,训练场的沙地被染成金色。赵武用他那只能举起千斤的机械手,极其轻柔地拍了拍温令钦的后背。
“小子,龙渊教你的东西,都在你骨头里记着呢。走出去,别怕。”
温令钦摸了摸徽章冰凉的表面,又摸了摸布囊里干燥柔软的安神草。车厢里弥漫着药材淡淡的清香,那是从布囊里、姑姑身上散发出来的,也是他从基地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照顾过他的人身上沾染的。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山林。那些高大的树木在他眼中似乎有了不同的轮廓,他能隐约感觉到它们的“情绪”,这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还不完全理解的能力。
“姑姑,”他忽然说,“等我看完了外面的世界,学好了本事,我一定要回来教基地里新来的小朋友认草药,像林阿姨、像赵教官、象你教我那样。”
温初初的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伸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
“当然可以。”她温柔地说,“小虎,别为离别而难过,要知道,已经有一个人等了你整整四年。所以,要开开心心的,用你最璨烂的笑容去见她。”
温令钦看向温初初,嘴角轻轻扬起,点了点头。
“恩,我知道。妈妈……等我太久了。”
“不过……姑姑你故意支开沉叔叔,等他回家发现我们离开基地了……估计又要生气了。”
温初初收回落在侄儿身上的温柔目光,转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致,嘴角那抹笑消失了,眼眸染上愁绪。
支开沉钰……这事儿做得确实不太地道。
四年前,沉钰人是救活了,记忆却全没了,秦怀言把照顾兼看管沉钰的任务交给了她。
起初,温初初颇有些“因祸得福”。
失忆的沉钰懵懂如幼兽,除了本能地粘着她,几乎白纸一张。她指东他绝不往西,让抓鸡绝不撵狗,让干啥就干啥,沉默寡言,任劳任怨。
温初初甚至很开心,觉得多了个格外好用的帮手,特别地听话。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身体彻底康复,沉钰学习能力特别强,那被失忆暂时掩藏的本性,慢慢苏醒。他依旧大部分时间沉默,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眼里的懵懂褪去,孤傲自大的死德行又出来了。
他依旧承担着基地里分配给温初初、以及温初初“额外指派”的种种杂务,手脚利落,无可挑剔。
但渐渐地他开始管着温初初和温令钦,只要他们俩不听他的,嘴就象是淬了毒一样,只要看不惯说出来的话直插人心窝。
特别是一旦有年轻男性试图靠近温初初,无论是种植园里请教问题的,还是药剂研制组里讨论配方的,沉钰身上那种无形的尖刺便会瞬间竖起。
他的“嘴毒”精准、冰冷、带着刺骨寒意的三两句话,往往直戳对方最尴尬或最薄弱的地方,让人下不来台,心底发寒,再也不敢贸然上前。偏偏他说话时表情平淡,甚至眼神都懒得多给一个,更显得那种讽刺轻篾深入骨髓。
温初初起初只当他是天生性子冷漠孤傲,或是失忆导致的不安全感,还试着解释、安抚。
可次数多了,她发现根本讲不通,沉钰越来越不讲道理,让她特别不高兴。她觉得自由被无形地束缚,正常的交往被蛮横地干涉。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三天前。
药剂研制组的苏清河,那个眉目清朗、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小哥哥,温初初特别喜欢他,温和有礼的样子特别像林霆烨。
别说这么多年了,温初初还是专一的喜欢这一款。
可惜啊,沉钰那个多管闲事独裁专制的家伙。小苏哥哥就是帮忙给她擦个汗水,这原本是再正常不过的同事间的关心。
沉钰抱着药材筐迈进门坎,正好看见那只手伸向温初初的额头。
他脚步没停,把筐子往地上一撂,“咚”的一声闷响。
“苏研究员,”他声音不高,却象冰锥子似的扎进空气里,“我记得你早上碰过x-3溶剂吧?擦汗?我看你是想给她颅骨开窗。”
苏清河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白了,他上午确实碰过那些危险试剂。
“我洗过手了……”他底气不足地解释。
“洗过?”沉钰挑起半边眉毛,“那溶剂渗透性有多强需要我提醒你?还是说——”他瞥了眼温初初额角的薄汗,“你故意选这种方式展示体贴?”
“沉钰!”温初初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推开苏清河递过来的手帕,“你别太过分!”
沉钰没看她,目光仍钉在苏清河身上。“基地守则第七条,接触高危试剂后必须隔离观察六小时。苏研究员是忘了,还是觉得规矩不配用在温初初身上?”
他这话毒就毒在,无论选哪个,苏清河都完了。要么是失职,要么是特权思想。
果然,苏清河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现在,”沉钰用脚尖踢了踢药材筐,“要么去医疗部报到,要么我帮你把违规记录送到纪律处。”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顺便提醒你,你上个月已经有过两次轻微违规了。”
三次违规,自动降级。
苏清河猛地抬头,眼里终于漫上惊恐。他再不敢看温初初一眼,转身几乎是逃出了门。
屋里静得只剩晒干药材的窸窣声。
温初初胸膛起伏,死死瞪着沉钰:“你是不是非要让我一个朋友都没有?”
沉钰弯腰整理起筐里的药材,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像尊冷硬的石膏象。
“朋友?”他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半点温度,“温初初,你这挑朋友的眼光,还不如你挑药材,至少药材毒不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