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轻,却重重地砸在刘志远心上。
“所以…你是愿意的。对吗?”
刘志远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被雨水洗过的夜空里骤然点亮的星辰。
他握紧了她的手,指尖微微发颤,泄露了方才强自镇定的表象下汹涌的波澜。
“美华,”他的声音低沉而喑哑,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终于得以释放的震颤,“只要你愿意,一切都不是问题。我的人,我的家,都只缺一个你。”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着她,不容她有丝毫闪避。“所谓身份……在云省,你是林家的女儿,是小虎的妈妈,是乡亲们眼中心善能干的林美华。在帝都,你只会多一个身份,我刘志远的妻子。除此之外,任何多馀的话,都不需要听,也不需要理会,我都会处理好。我拼了这些年,不是为了让自己在乎的人受委屈的。”
窗外的雨势似乎小了些,淅淅沥沥的,不再是那种要把天地都砸穿的狂暴,反而象一种绵密的低语。
堂屋里光线有些昏暗,但刘志远的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映着一个小小的、有些无措的林美华。
林美华感到自己的脸颊又开始发烫,这次不是因为想要逃避或是害羞,而是心底冰封的、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角落,正被这灼热的目光和话语一点点融化。
她垂下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因为常年握手术刀和从事体力劳动,指节处有薄茧,此刻正以一种珍视又坚定的力道包裹着她的。她的手,相比之下显得小而粗糙,掌心和指尖都是常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这样一双手,被他这样握着。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那些积年的顾虑、对未知的徨恐、对肩上责任的尤豫,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没有可是。”刘志远罕见地打断了她,语气却更软了下来,带着恳求,“美华,我们都这个年纪了,错过了十年,等待了四年,人生还有几个十四年可以再浪费?过去我尊重你的选择,你的顾虑,我告诉自己慢慢来,等你准备好。可现在,调令来了,时间不等人了。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不愿再放开你的手。”
他稍稍松开一点她的手,却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轻地拂过她额角一缕被雨水打湿又半干的碎发,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我是一个胆小的人。好不容易终于握紧你的手,我舍不得放开。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我们一起去看看,除了云省的风雨和等待,人生还能有什么别的样子。”
林美华的心,像被那轻柔的触碰和恳切的话语同时攥紧了,又缓缓松开。一股酸热的气流直冲鼻腔和眼框。
她眨了眨眼,用力把那阵湿意压回去。
是啊,他们都这个年纪了。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跟着那远去的青春和离异的身份一起沉寂了,以为这辈子就这样守着儿子、守着父母、守着这片熟悉的土地,直到终老。可这个男人的强势接近,他的等待,他的守护,他那句石破天惊的“嫁给我”,象一道惊雷,劈开了她为自己构筑的、看似坚固平静实则荒芜孤寂的世界。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他。这一次,她没有躲闪,任由自己的目光与他深邃的、盛满期待的眼眸交汇。
窗外的雨声似乎成了遥远的背景音。堂屋里,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静止了,又仿佛流逝得飞快。
良久,林美华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象一片羽毛,却清淅地落在这寂静的堂屋里。
“好。”
只是一个字。
刘志远浑身一震,象是没听清,又象是被巨大的惊喜击中,一时竟有些茫然。随即,那茫然迅速被狂喜取代,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却又努力想维持一点镇定,表情一时间显得有些古怪,却是十足的生动和真实。
“你……你说真的?”他不敢置信地追问,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些,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力道有些失控。
林美华被他握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反而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终于也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眼角那被压回去的湿意,到底还是化成了微微的水光。“恩。我……愿意嫁给你。也愿意……跟你去帝都。”
话音刚落,她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进了一个宽阔而湿漉漉的怀抱。这一次的拥抱,和方才在雨中的仓促不同,带着夙愿达成的激动,和尘埃落定的珍重。
刘志远的手臂紧紧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微湿的发顶,呼吸粗重。
“美华……美华……”他反复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象是要把这十年的守望和四年的忐忑,都揉进这两个字里。
林美华起初身体还有些僵硬,但很快,在那温暖而坚定的怀抱里,在那一声声饱含情感的呼唤中,她慢慢放松下来,抬起手,迟疑了一下,终究轻轻回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脸颊贴在他微微潮湿的、带着皂角清香的衬衫上,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和自己一样急促而响亮的心跳声。
窗外的雨,这时完全停了。
一缕微弱的、金黄色的阳光,顽强地穿透了尚未散尽的乌云缝隙,斜斜地照进堂屋,正好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将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边。
“我爸妈……”林美华抬起眼,“他们年纪大了,故土难离,他们会愿意跟我们走吗?”
“放心。”刘志远的声音温和下来,“老团长总说待在云省孤单,惦记着帝都的老战友,想和他们常见见面。主任也念叨着想看看天安门、逛逛故宫。”他顿了顿,眼里泛起光亮,“咱们成了家,他们自然要和我们待一起好好养老。再说,帝都的教育环境好,将来对小虎成长也有更大空间。”
他轻轻拢了拢她,声音更柔了些:“美华,谢谢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所有事我都会安排妥当,你只管安心,就待在我能看见、能照顾得到的地方。”
林美华靠在他怀里,闭眼点了点头。
“美华。”刘志远又唤了一声。
十年了,他第一次这样郑重地、完整地唤她,不是“林护士”,不是“美华同志”,就是“美华”,像呼唤一个珍藏多年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