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极其年轻漂亮的小丫头。正微微弯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他常见的同情、惧怕或焦虑,而是一种平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澄澈。
她端着一个小杯,递到他嘴边。
“老爷爷,喝点水吧,会舒服些。”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他耳中。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杯水的气息太令人向往和怀念,又或许是小丫头的眼神太过于平静无害,周振国没有象之前那样暴怒地推开。
他就着温初初的手,啜饮了一小口那杯中的“水”。
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甘润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抚平了喉间和胃部的灼烧翻腾感,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凉意,向四肢百骸缓缓扩散。已经多年没有“感觉”到其他滋味的他,竟隐约捕捉到了一丝清甜。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吐。
一杯水慢慢喝完,周振国竟然觉得那折磨他许久的恶心感和虚弱感,消退了不少。他靠在床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漂亮得过分的小姑娘。
温初初喂完水,仔细观察了下周振国的面色,眉头皱起,张唇本要说什么,却被他突然坐起吓一跳。
“娃娃,你口袋里的是什么?”
温初初顺着周振国灼灼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白大褂的另一侧口袋,自然而然地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小糕点。这是林美华怕她忙起来顾不上吃饭,特意为她备着的。枣泥糕不大,却压得实实在在,还带着微微的红枣香。
然而,就是这糕点散发出的、对常人来说再普通不过的甜香气,却让周振国猛地怔住了。
他……闻到了?
不是幻觉,不是记忆错乱,是真真切切地,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属于食物的气味!虽然很淡,却清淅无比地突破了他多年来嗅觉的麻木屏障!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块枣泥糕,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多少年了……他已经忘了食物该有的香味。
温初初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糕点,又看了看老人眼中那几乎可以说是“渴望”的震惊目光。
她微微挑了下眉,拿起那块小小的枣泥糕,掰下极小的一角,递给他,语气轻松得象是在哄孩子。“想尝尝?就一点点,应该没事。”
周振国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接过放进嘴里。那一点点糕点入口,瞬间,香甜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虽然伴随着久未进食的胃部一丝不适的抽搐,但那明确的、美好的味觉感受,以及……没有引发呕吐的生理反应,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缓慢地、极其珍惜地咀嚼着,吞咽下去。然后,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这位铁血将军的眼角无声滑落。
病房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傅泽义和苏婉儿更是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这个让他们伤透脑筋、束手无策的老首长,竟然在这个新来的、背景神秘的温初初面前,平静地喝下了水,还……吃下了一点点糕点,没有吐!
周振国再次睁开眼睛时,看着温初初的眼神已经完全不同了。那里面没有了暴戾和厌世,只剩下一种近乎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和深藏的激动。
“娃娃……”他的声音嘶哑,“你这女娃娃……叫什么名字?”
“温初初,温暖的温,初见的初。”温初初微微一笑,拿起手帕替他擦了擦眼角,动作自然流畅。
“温……初初。”周振国重复了一遍,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他咧开一个极其难看却真实的笑容,因为面部肌肉太久没做这个动作而显得有些僵硬,“好,好名字。娃娃……你这糕点真好吃,是你做的吗?”
“这是我嫂子给我做的。您喜欢的话,就留给您了。”说完就把枣泥糕放到周振国手里,退后让其他医护人员进来。
温初初走后,那小块枣泥糕被周振国紧紧攥在手心里,象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他反复嗅着那残留的、对他而言久违到恍如隔世的香甜气息,浑浊的眼睛里终于亮起了光。
当天傍晚,他就通过病房里的保密通信线路,直接联系了负责他医疗的上级部门,声音虽然虚弱,却斩钉截铁。“给我换医生。我要今天下午进来,喂我水、给我糕点的那个女娃娃,温初初。以后我的治疔和调理,就交给她。”
消息传开,整个军医院高层和相关部门都震动了。这简直是胡闹!周振国将军身份特殊,病情复杂危重,是国家级重点医疗保障对象。
温初初?一个刚刚完成入职培训、年仅十八岁、学历背景都透着神秘的新人医生,把她调去负责周将军?开什么玩笑!
第二天上午,由总部卫生部门一位副主任牵头,傅泽义、苏婉儿以及军医院几位资深领导组成的劝说小组,来到了周振国的特护病房。
房间里还残留着昨天之前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息,但周振国靠坐在床上,脸色虽然依旧灰败,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
副主任挂着和煦的笑容,语重心长:“老首长,我们理解您想尽快康复的心情。但温初初同志毕竟太年轻,缺乏临床经验,尤其是面对您这样复杂的病情,恐怕难以胜任。傅主任和苏医生,还有院里几位专家,都是经验丰富的同志,他们组成的团队才是最稳妥的保障……”
周振国眼皮都没抬,打断他的话,声音沙哑却带着刺人的锋芒。“经验丰富?保障?”他嗤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得象砂纸摩擦,“老子被他们‘保障’了多少年了!结果呢?嗯?结果是老子闻不到味,尝不出东西,吃啥吐啥,活生生等着耗干最后一滴油!这叫保障?这叫等死!”
傅泽义脸色一白,上前一步,试图缓和。“首长,您的病情确实非常棘手,我们一直在努力查找新的治疔方案……”
“努力个屁!”周振国猛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中气不足,但那久经沙场锤炼出的暴烈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病房,他指着傅泽义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斗,“傅泽义!你小子别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你,还有你那个助手!”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旁边脸色煞白的苏婉儿,“你们除了给我灌那些苦得倒胃的药水,扎那些没用的针,劝我吃那些我咽下去就恨不得把肠子都吐出来的营养糊糊,你们还会干什么?啊?老子的舌头、老子的鼻子,都快成摆设了!你们治好了吗?这多年了!老子受够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吓得旁边的护士赶紧想上前安抚,却被他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