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心怡瞳孔骤然一缩!
温初初?
那个记忆里瑟缩在杂物房、面黄肌瘦、低着头不敢看人、任由大院其他孩子排挤也不敢吭声的小丫头?
是了,眉宇间是有些熟悉的影子,但那通身的气度,那精致出众的长相,那沉静如水的眼神,那绵里藏针的谈吐……
这怎么可能?!
苏心怡的目光再次落在温初初脸上,震惊、怀疑、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了更深沉的忌惮和一种被命运愚弄的羞恼。
林家……温家……原来如此!好一个脱胎换骨的温初初!
温初初轻轻眨了下眼,长睫在眼睑投下浅淡的阴影,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与回忆。
“是啊,我是初初啊。”她的声音依旧柔和,象是带着些许感慨,“心怡姐不敢相信吧?说真的,我自己有时候也觉得恍如隔世呢。”
她微微偏头,目光澄澈地望着脸色骤然难看的苏心怡,语气里甚至掺进了一点真心实意的“感激”。
“说起来,还得谢谢心怡姐你呢。”温初初的声音轻软,每一个字却清淅无比地敲在寂静的走廊里,“要不是当年你巧舌如簧,让温卫国想方设法骗我父母卖掉了祖传的老宅,父母早亡,我也不会年纪小小,就不得不离乡背井,千里迢迢去云省投奔他。”
苏心怡的呼吸猛地一窒,涂着鲜红指甲的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
温初初仿佛没看到她眼中翻涌的怒意,继续用那种带着淡淡追忆和庆幸的口吻说道,“还有啊,要不是心怡姐你……嗯,柔弱无力,把哥哥所有的工资都牢牢攥在手里,一分钱也不留给家里应急,让我们一家都靠嫂子的工资生活……也不会惊动组织和领导,最后帮我主持公道,把早亡父母留下的那点微薄钱财,一分不少地讨了回来。”
她微微垂下眼帘,语气越发诚恳。“那时候我还小,不懂事,心里只有害怕。现在想想,真是多亏了心怡姐你‘督促’得紧,逼得组织不得不出面,我才不至于真的一无所有。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在心里呢。”
“你——!”苏心怡胸口剧烈起伏,那身昂贵的枣红色风衣下摆都在微微抖动。
温初初每一句“感谢”都象淬了毒的软针,精准地扎进她最不愿提起的旧伤疤里,巧言令色骗财、纵子伤人、被当众揭穿赶出家属院的狼狈、被迫与亲生骨肉分离的剜心之痛……以及如今这看似光鲜,实则摇摇欲坠、仰人鼻息的“好日子”。
巨大的耻辱感和被当众扒开遮羞布的愤怒,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她死死盯着温初初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温然笑意的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温、初、初……”苏心怡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嘶哑变形,“好,很好。几年不见,你倒是长了好一副伶牙俐齿。”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几乎喷薄而出的怒火压下去,重新挂上那抹艳丽却冰冷至极的笑容,只是眼神锐利如刀,死死剜着温初初。
“既然都记得这么清楚,”苏心怡一字一顿,带着冰冷的威胁,“那我们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叙旧’。”
说完,她猛地转过头,看向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眼神复杂变幻的苏婉儿,语气瞬间切换成一种命令式口吻,却又带着姐妹间特有的“亲昵”。
“婉儿,我今天来,主要也是找你。你回帝都也都一个多月了,我们姐妹之间,是该好好聚一聚了。今晚,老地方,别忘了。”
苏婉儿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看着苏心怡的眼神里交织着隐忍、厌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她没有立刻答应。
苏心怡将她细微的抗拒尽收眼底,鲜艳的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胁迫的弧度。
她上前半步,抬手似乎很亲密地拍了拍苏婉儿的肩膀,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却足以让不远处的温初初和林美华听清。
“准时到哦,妹妹。”她的声音轻柔,却让人骨髓发寒,“你知道的……‘他’,最不喜欢等了。”
最后几个字,意味深长,重若千钧。
苏婉儿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尽管她极力克制,但细看之下,呼吸明显加重,肩膀甚至有些微的抖动。
她垂下眼,避开了苏心怡逼视的目光,也避开了温初初投来的若有所思的视线。
苏心怡满意地直起身,最后瞥了一眼温初初,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忌惮,有恨意,更有一种“走着瞧”的狠绝。
她不再停留,踩着那双小巧的高跟鞋,转身“哒、哒、哒”地离去,枣红色的风衣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仿佛带着未散的硝烟。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凝滞。
温初初静静地站在原地,望着苏心怡消失的拐角,又缓缓将目光移回僵立原地的苏婉儿身上。她清澈的眼眸微微眯起,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平静湖面下暗流般的思量。
苏心怡口中的“他”,苏婉儿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恐惧和屈从……这对从前亲热的姐妹之间,看来有了很深的积怨,水似乎比她预想的还要深。
苏婉儿感受到了温初初的目光,那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穿透她强装的镇定,看到她内心的狼狈。这种被窥探、尤其是在温初初面前暴露弱点的感觉,让她刚才因苏心怡而起的惊惧,瞬间转化为了对温初初更深的恼恨和难堪。
她猛地抬起头,狠狠瞪向温初初,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充满了迁怒的意味。
“看什么看!”苏婉儿的声音有些发尖,带着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温医生很闲吗?还是觉得看别人家的戏很有意思?”
说完,她根本不给温初初任何回应的机会,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羞辱,猛地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闪身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将门重重关上,将那探究的目光和令人窒息的空气彻底隔绝在外。
走廊里,终于只剩下温初初和林美华两人。
林美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初初,这苏心怡,变了很多,她给我的感觉很危险!初初,你刚才那些话……可真是……”她想说“厉害”,又觉得不太贴切,最后憋出一句,“可真是把她气得不轻!不过,你也太敢说了,她那种人,睚眦必报的……”
温初初收回望向苏婉儿办公室门的视线,转过头看向林美华,脸上那抹温然的笑意重新变得真切柔软,仿佛刚才那个言辞犀利、步步紧逼的人不是她一般。她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眼神纯然。
“嫂子,我就是实话实说呀。当初要不是她……做得那么过分,我和小虎也不会被逼得去了……嗯,基地。更没机会在基地学到那么多东西。虽然过程很难,但从结果看,我确实‘因祸得福’了。我感激她,不是应该的吗?”
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点天真的疑惑。“嫂子,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吗?”
林美华看着她这副模样,一时语塞,心里却莫名地安定了下来。
对付苏心怡那种人,或许……就得用点特别的方法?
“你说的对!”林美华赶紧摇头,挽住温初初的骼膊,“走,咱们查房去,别让这些不相干的人坏了心情。”
“恩。”温初初乖巧地点头,任由林美华拉着她转身,朝着病房区走去。
转身的刹那,她眼底最后一丝伪装的天真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深邃。苏心怡的出现,带着明显的敌意和未知的底牌,苏婉儿反常的恐惧和受制……帝都这潭水,看来是要被彻底搅动了。
不过,正好。
温初初微微弯起唇角,一个极浅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意一闪而逝。
水浑了,才好摸鱼。
过去的帐,现在的局,她既然回来了,就不会再任人拿捏。苏心怡想“慢慢叙旧”?她奉陪到底。只是这次,谁才是那个被“叙”得体无完肤的人,可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