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沉舟推开门时,天色已经暗透了。
屋里暖黄的灯光混着饭菜香气一起涌出来,文秀芸几乎是小跑着迎到门口,眼圈瞬间就红了。
“可算回来了……”她声音发颤,伸手想碰碰儿子的脸,又停在半空,“黑了,也瘦了……”
顾长庚坐在饭桌主位上看报纸,闻声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儿子身上停留片刻,没说话,又将报纸翻过一页。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顾沉舟从前爱吃的。文秀芸不停给他夹菜,堆了满满一碗。“多吃点,边境哪能吃上这些……”顾沉舟应着,吃得很安静。四年边陲风霜磨去了他眉宇间最后那点自以为是和优柔寡断,下颌线绷得紧,连拿筷子的手势都显出某种刻进骨子里的规整。
顾长庚终于放下报纸,目光沉沉地落在儿子脸上。黑了,瘦了,但肩膀宽了,背挺得直,尤其那双眼睛。四年前里头烧着的那团不管不顾的火,如今沉静得象深潭水。
他心下有些复杂,既欣慰这历练终究没白费,又想起这历练的起因,喉头便有些发哽。
“爸,妈。”顾沉舟放下碗筷,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一声轻响。他抬起眼,看向父亲,“我回来前,绕道去了一趟云省家属院。”
顾长庚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林家伯父伯母,”顾沉舟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波澜,“搬走了。邻居说,他们来帝都了。”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
文秀芸夹菜的动作僵住,瞥了丈夫一眼,低下头去。
“恩。”顾长庚慢慢应了一声,也搁下筷子,“来了有些日子了。美华和刘志远的婚事定了,就在这个月初八。老林两口子办理了退休,索性跟着女儿一起过来。”
顾沉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只是搁在膝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下。“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去拜访林伯父。”
顾长庚看着儿子平静无波的脸,心底叹了口气,终究没说什么,只道:“去吧。”他想起老林那张至今仍带着芥蒂的脸,想起自己几次三番上门,对方客气却疏远的模样,心里像堵了团湿棉花。
几十年的老兄弟,差点就因为小辈的事断了交情。还是他豁出老脸,硬是挤进去喝了一杯酒,那层冰才没彻底封死。
这声叹息很轻,却重重落在顾沉舟心上。他如何不懂父亲这叹息里的分量。
四年了,他往海市外国语大学寄的信、托人带的东西,无一例外全数退回。他也曾找机会去过海市,却总是阴差阳错,见不到林姝玉一面,仿佛有层无形的墙隔在那里。后来他去云省,林伯父待他倒还是长辈的温和,可那份曾经亲如子侄的亲近,终究是没了。
是他活该。是他当年狂妄无知,把事情做绝,伤了姝玉的心,也寒了林伯伯的心。那自小订下的婚约,断得干脆利落,也断掉了他少年时代最理所当然的一部分未来。
文秀芸在一旁听着,偷偷撇了撇嘴。在她看来,自己儿子哪有那么大的错处?年轻人脾气冲些不是常有事?反倒是丈夫狠心把独子扔到边境四年,让她心疼得夜里不知掉过多少眼泪。如今儿子好不容易回来,心里还惦记着林家那头……
她心里有些怨,但觑着丈夫的脸色,到底没敢吱声。
顾沉舟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碗筷,将母亲夹来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味道还是记忆里的味道,可很多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窗外,帝都的夜色渐浓,远远近近亮起灯火。明天,他得去见该见的人,去面对自己四年前亲手划下的那道鸿沟。
翌日清晨,顾沉舟换了一身整洁的便装,提着父亲备好的两盒茶叶和一包果脯,按照地址找到了宛南巷。
这是一处规整的四合院,青砖灰瓦,门楣朴素。站在黑漆木门前,他停顿了片刻,才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慧娟系着围裙站在门内,手上还沾着点水渍。看见顾沉舟,她明显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了顿,旋即又客气地展开。“是沉舟啊……快,快进来。”
“伯母。”顾沉舟微微躬身,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打扰了。”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王慧娟接过,侧身让他进门,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客气的疏淡。
顾沉舟迈进院子。
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西墙根下种着几丛秋菊,正开得璨烂。院子中央的石榴树下,摆着一张小方桌,两个人正相对而坐。
头发已见花白的林振武端着茶杯,眉头微锁,正盯着棋盘。他对面坐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海军蓝的毛线背心,坐得笔直,小脸白淅,一双眼睛黑亮有神,正托着腮,目光沉静地落在棋局上。阳光通过石榴树枝叶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顶和肩膀上跳跃。
“将军。”小男孩忽然开口,声音清脆,落下最后一子。
林振武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好小子!又输给你了!再来一盘!”他笑得开怀,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是顾沉舟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林振武的目光掠过小男孩,落在顾沉舟身上时,笑容微微收敛,点了点头,“沉舟来了。”
“林伯伯。”顾沉舟上前几步,躬敬地问好。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孩子吸引,从眉眼间看出是美华姐的儿子小虎。不过四年未见,这孩子竟已褪去稚气,眉眼间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沉静与通透。
“这是令钦。”林振武简单介绍,拍了拍温令钦的肩,“令钦,这是顾叔叔。”
温令钦闻声抬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顾沉舟,清淅礼貌地问候,“顾叔叔好。”
顾沉舟颔首回应,心头微微一动:“小虎都长这么大了,一表人才,将来必定是国家栋梁。”
“谢谢顾叔叔。”温令钦应得沉稳得体。
顾沉舟眼中掠过赞许,欣慰点了点头。
王慧娟已经放下东西,招呼道:“老头子,你先陪沉舟坐坐,我去倒茶。”说着,转身朝正房走去。“初初,好不容易休息一天,你也赶紧过来歇歇。”
“诶,就来。”少女清甜的声音响起。
顾沉舟听到猛地抬头望过去,目光立刻被院子另一侧的身影攫住了。
秋阳正好,金晃晃地铺满了大半个院子。
晾衣绳上挂着洗净的床单、衣服,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投下晃动的光影。一个纤细的身影背对着他,正踮着脚,将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展平,挂上竹杆。
她穿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一截小臂在阳光下白得晃眼。下身是条深蓝色的长裤,衬得腰身纤细,双腿笔直。简单的衣着,却因那舒展优美的身形,透出一种干净生动的气息。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松松的散在脑后,随着她抬手挂衣的动作,发丝在腰际轻轻摆动,几缕碎发被风吹拂,贴在她白淅的颈侧。
阳光穿透薄薄的衬衫布料,勾勒出她朦胧的肩颈线条。她就那样站在光晕里,周身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连细微的绒毛都清淅可见,仿佛整个人都在微微发光。
简单,干净,却有种说不出的鲜活与宁静,仿佛院子里所有的秋光都悄然汇聚到了她周围。
顾沉舟的脚步定在了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带着一丝熟悉又无比陌生。
四年前那个眉眼尚未完全长开、沉默又疏离的小姑娘……
就在这时,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注视,女孩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来。
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脸上。
顾沉舟的呼吸骤然一窒。
十八岁的温初初,面容彻底长开了。肌肤莹润白淅,透着健康的淡淡粉色。眉毛细长而清淅,眼睫浓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瞳仁是极深的墨色,清澈透亮,此刻因微微的讶异而睁圆了些,阳光落进去,仿佛碎金在深潭水面荡漾。鼻梁秀挺,唇色是自然的嫣红,此刻因惊讶而微微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