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满打满算也就两年多一点。
一个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怎么就变成了这副让人心寒又害怕的模样?
自私,贪婪,撒谎眼皮都不眨,现在连那种龌龊心思都能脱口而出,还说得那么理所当然!
“都是她……都是那个老不死的给教坏的!”
贾东旭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象是淬了冰。
这一刻,他对母亲的怨怼和恨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
这个家,彻底毁了,他的儿子,也眼看要被毁了。
秦淮茹走在旁边,心里的恨意一点也不比贾东旭少。
她恨贾张氏搅和得家宅不宁,恨她把棒梗往歪路上带。
更恨她让自己在棒梗的眼里变得不堪,在街坊邻居面前再也抬不起头。
当然,秦淮茹跟贾东旭并不会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农垦,贾张氏是长辈,是妈妈,是婆婆。
她一个做媳妇的,能怎么样?
难道还能指着婆婆的鼻子骂,把她赶出去不成?
东旭是儿子,又能拿自己亲妈怎么办?
他们……他们也是没办法啊。
这么一想,原本就没有多少的负罪感瞬间就消失不见。
剩下的全都是对贾张氏的怨恨,以及没有及时发现的懊悔。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大路边上。
风刮过来,吹得人脸上生疼。
贾东旭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眼神空洞。
“淮茹……咱还去吗?拘留所那边。”
秦淮茹也停住了。
她打心眼里是一万个不想去。
去见那个扫把星做什么?听她再胡说八道?
光是想到要再见到贾张氏那张脸,她就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拎着的另一个包袱。
里面是昨晚连夜收拾出来的厚棉袄、棉裤,还有一床打着补丁但还算厚实的旧棉被。
贾东旭今天已经拜托杨六根帮忙请假了,东西是早上一起收拾出来的。
人都到了这儿了。
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沉。
“东旭,”她的声音哑哑的,“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妈,是咱妈。
这一判,送去东北那么远的地方……
这辈子,还能不能见着,都两说了。”
她顿了顿,象是在说服自己。
“就算……就算千错万错都是她的错,可事到如今,还能怎么样呢?
木已成舟了。
咱们……咱们就当是送她一程,见她最后一面。
尽了这份心,也算是我们做儿子、做媳妇的,把该尽的义务给尽了吧。
以后……各安天命。”
贾东旭听着,没吭声,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心里头那股别扭和抗拒,像藤蔓一样缠绕着,解不开。
两人调转方向,朝着城郊拘留所所在的位置挪动脚步。
手里的包袱,装着棉衣棉被,沉甸甸的。
听说东北那地方,冬天能把人的鼻子耳朵都冻掉。
贾张氏年纪大了,要是没这些御寒的东西,怕是真熬不过几个月。
再恨,再怨,到底还没到眼睁睁看着她冻死的那一步。
越靠近拘留所,那高墙铁网的影子越清淅,两人的脚步也越发沉重。
心情又闷又难受,还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纠结。
这纠结,一来是为着自己那个曾经也算和乐、如今却支离破碎的家。
好好的一切,如今全毁了。
而毁掉这一切的元凶,就是他们一会儿要见的这个人。
想到这个,心就象被钝刀子割着。
可这纠结,二来却也是为了这个人本身。
她是贾张氏,是贾东旭的亲娘,是秦淮茹的婆婆。
在过去那些年里,她从外面弄关于来的好处。
这个家,他们两口子,还有棒梗,多多少少,不也都跟着沾过光、得过实惠嘛。
那些贾张氏走歪门邪道搞来的吃食……现在想想,就象是是裹了糖的毒药。
如今,下毒的人要受到惩罚了。
他们这些或多或少尝过“甜头”的人,又该以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呢?
这问题没有答案。
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向那扇代表着离别、或许也是某种终结的大门。
没等多久,铁门那边又有了动静。
贾张氏被一个女管教带了出来,脚步有些拖沓。
她可比棒梗懂事多了,毕竟是三进宫了,这里头有啥门道,她门儿清。
只是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被塞上火车,送到传说中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溜子的东北去。
她心里就跟有二十五只老鼠在抓——百爪挠心。
这两年好不容易在儿子家过上了饭来张口、有点闲钱还能偷偷摸点好东西的日子,她哪里肯去受那个活罪?
这不,人才刚迈进探监室的门坎,还没看清儿子媳妇的脸呢。
贾张氏的哭嚎就先冲了出来,那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十足的委屈和恐慌。
“东旭啊!我的儿啊!你可算来了啊!你怎么才来看妈呀!”
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拍着大腿,眼泪说来就来。
“你快想想办法!救救妈!我不能去东北啊!那鬼地方是人待的吗?
冬天吐口唾沫没落地就成冰疙瘩了,妈这把老骨头去了,非得冻死在那儿不可!
你忍心看着你亲妈去送死吗?”
贾东旭看着母亲这副熟悉的撒泼模样,胸口一阵发闷。
他用力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努力想把那股翻腾的烦躁压下去。
“妈,你别这样。
我就是个普通工人,我能有什么办法?
你这案子是法院判的,板上钉钉了。
我今天来,就是……就是给你送点过冬的东西。”
说着,他把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往前推了推。
贾张氏一听这话,又看见那个灰扑扑的包袱。
眼睛一瞪,那股恐慌立刻化成了怒火和埋怨。
她身子往前一探,手指差点戳到贾东旭鼻子上。
“贾东旭!你这话啥意思?
啊?你这就不想管你老娘了?
翅膀硬了是不是?
你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的?
忘了你爹走得早,是谁饿着肚子也先紧着你吃饱?
现在你好了,有工作了,娶上媳妇了,就开始嫌我这个老太婆是拖累了?
你的良心让狗吃啦!”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锤子一样砸过来。
贾东旭听着这些翻来复去、听了不知道多少遍的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窜了上来,而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猛烈。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发红,盯着贾张氏。
声音不再干巴,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已久的颤斗。
“妈!你能不能讲讲道理!
我对你孝不孝顺,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他象是打开了话匣子的阀门,憋了太久的委屈和怨气,一下子冲了出来。
“别忘了,家里这么多人,就我一个人有粮食定量!
可那点定量够谁吃?别说你呢,连我自己都不够。
再来说说我每个月的工资,就那么点,基本上也全都用来买议价粮了。
就这样,你每个月三块钱的养老钱,我拖过一天没有?少过一分没有?”
贾张氏被他突然爆发的样子唬得一愣,张着嘴,一下子没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