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封印核心的光芒不稳定地闪烁着,将深渊底部映照得忽明忽暗。
粘稠的寂灭能量虽被暂时压制,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未完全散去,如同蛰伏的凶兽,随时可能再次暴起。
顾白单膝跪地的身影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挺拔,又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脆弱。他搂着妖姬的手臂没有丝毫放松,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与怀中这具破碎躯壳之间,唯一的、不容切断的连接。
他低头,看着妖姬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那双总是萦绕着复杂情绪——或冰冷、或偏执、或癫狂、或死寂——的紫瞳此刻紧闭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竟透出一种罕见的、不设防的柔弱。唯有眉宇间那道即使昏迷也无法完全舒展开的褶皱,昭示着她灵魂深处无法消弭的痛苦与挣扎。
一丝极其细微的、陌生的情绪,如同冰原上悄然钻出的嫩芽,试图在顾白被恨意与执念冻结的心湖上破开缝隙。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想要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碾碎。
她是他恨之入骨的仇敌,是他必须掌控的所有物,仅此而已。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内腑的伤势,顾白喉头一甜,又一口淤血涌出,他却强行咽了回去,只余唇角留下一抹刺目的鲜红。不能再待在这里了。新生封印并不稳固,深渊的环境对他们更是极大的消耗。
他尝试调动体内残余的力量,秩序之光黯淡,混沌意志也因过度使用而沉寂,每一次灵力的流转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但他依旧咬着牙,用尽最后的气力,揽紧妖姬,周身泛起微弱的金灰色光芒,艰难地抵御着残余寂灭能量的侵蚀,开始向上攀升。
速度很慢,如同负着千钧重担在泥沼中前行。深渊的岩壁在能量冲击下变得脆弱而锋利,不时有碎石落下。顾白用自己的后背和手臂,为怀中昏迷的人挡开所有的磕碰与潜在的威胁,哪怕这使得他本就严重的伤势雪上加霜。
当他终于带着妖姬,踉跄着冲出葬魔渊那仍弥漫着血腥与秽气的裂缝时,外界的光线让他微微眯起了眼。
“顾客卿!陛下!”
一直死死守住裂缝入口的墨渊和岩魁立刻冲了上来。看到顾白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却依旧紧紧抱着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妖姬时,两人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墨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而岩魁则直接红了眼眶。
“陛下她……”岩魁声音沙哑。
“死不了。”顾白打断他,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他将妖姬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仿佛宣示主权般,拒绝了岩魁伸过来想要帮忙的手。“回宫。”
他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魔军死伤惨重,但防线终究是守住了。青萝静静地站在不远处,仍是那双平静的毫无波澜的眸子,在扫过顾白和妖姬时,似乎记录下了更多难以解读的数据。
没有多余的废话,顾白强提着一口气,抱着妖姬,化作一道略显踉跄的流光,径直朝着魔宫寝殿方向而去。他现在需要一个绝对安全、不受打扰的地方,来处理她的伤势,以及……巩固他对她的“囚禁”。
墨渊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眉头紧锁,最终只是沉重地叹了口气,转身开始指挥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陛下还活着,魔域的核心就还在。至于那位顾客卿……他与陛下之间那扭曲而致命的关系,已非旁人所能置喙。
寝殿之内,顾白小心翼翼地将妖姬平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动作竟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他迅速在四周布下更强、更精密的禁制,这一次,不仅仅是封锁空间,更融入了他的秩序之力与一丝混沌气息,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力场,既能隔绝外界窥探,也能持续温和地压制并滋养妖姬体内那濒临崩溃的魔核。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着退后几步,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下,大口地喘息着。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内腑更是如同被撕裂过。
他闭上眼,试图调息,但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深渊底部,她主动引导寂灭能量时那决绝的眼神,以及最后力竭昏迷时那罕见的脆弱模样。
恨意依旧盘踞在心底,如同毒藤,缠绕着他所有的理智。他恨她带给“阿白”和他的痛苦,恨她将他拖入这无尽的漩涡。可为何,在看到她那破碎不堪、一心求死的模样时,这恨意之中,会掺杂进如此浓烈的、想要将她彻底留住、不容她逃离,哪怕是逃向死亡的偏执?
还有……那在生死关头,下意识将她护在怀里的举动,仅仅是为了掌控她的命运吗?
混乱的思绪如同乱麻,让他心烦意躁。
就在这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带着痛楚的嘤咛。
顾白倏然睁眼,目光如电般射向榻上。
妖姬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似乎挣扎着想要醒来,但沉重的伤势和顾白布下的压制禁制,让她最终只是无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苍白的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模糊不清的音节。
顾白屏住呼吸,凝神去听。
那并非是清醒时的冰冷或癫狂,而是带着一种深陷梦魇的、无助的呓语。
“……娘亲……疼……”
“……阿白……别走……”
“……冷……”
断断续续,模糊不清,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顾白心中最不设防的角落。
他看着她即使在昏迷中,也依旧无法摆脱的、源自童年被强制传承魔核的痛苦,失去挚爱的悔恨,以及那浸入骨髓的冰冷与孤独……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属于她的悲剧根源,在这一刻,透过这无意识的呓语,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
他想起青萝曾提及的,她幼年被迫承受魔核反噬的过往;想起共梦中,她发现阿白被蛊惑真相时的崩溃;想起她启动引魂契约时的疯狂与绝望……
一股莫名的、沉闷的滞涩感,堵在了他的胸口。恨意依旧在燃烧,但那火焰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站起身,走到榻边,沉默地看了她许久。然后,他伸出手,并非带着暴戾,而是有些生疏地,拉过一旁的锦被,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试图驱散那萦绕在她周身的、梦呓中的寒意。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冰凉的脸颊,那细腻而脆弱的触感,让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再次发出细微的颤音。
他迅速收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眼神重新变得冷硬。
“妖姬,”他对着昏迷的她,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在警告她,更像是在警告自己,“你逃不掉的。无论生死,你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殿中远离床榻的角落,盘膝坐下,开始强行压制伤势,运转灵力。只是那紧闭的双眼前,却不断闪过她苍白的面容,和她那无意识呓语时,流露出的、与她魔主身份截然相反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