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时间仿佛凝滞。
只有顾白调息时微不可闻的灵力流转声,以及妖姬偶尔在梦魇中发出的、破碎而痛苦的轻呓。那一声声模糊的“娘亲”、“阿白”、“冷”,如同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顾白的心头,越收越紧,与他根深蒂固的恨意激烈撕扯。
三日。
整整三日,顾白几乎未曾合眼。他一边强行压制着自己沉重的伤势,一边分神维持着笼罩整个寝殿的禁制,并时刻感知着妖姬体内那如同风中残烛般微弱的魔核波动。他不能让她死,至少,不能在他允许之前。
他喂她服下了魔宫宝库中最好的续命丹药,用自己残存的、带着混沌气息的秩序之力,极其小心地梳理着她魔核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裂痕。过程缓慢而艰难,每一次力量的注入,都像是在走钢丝,既要修复,又不能引发她体内残存寂灭能量的反扑,更不能让她那破碎的魔核彻底崩溃。
期间,青萝来过一次,送来了更详尽的关于新生封印稳定性的报告,以及……一份关于妖姬魔核状态的冰冷分析。
“陛下魔核受损程度超过七成,核心本源流失严重,与古魔之息的联系因寂灭意志冲击而变得极其混乱且脆弱。常规修复手段已无效。目前状态,类似于……缓慢崩解。”青萝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陈述事实,“顾客卿您的力量,只能延缓,无法逆转。”
无法逆转。
这四个字,让顾白周身的气息骤然冰寒了几分。他看向榻上依旧昏迷的妖姬,心中那股偏执的掌控欲再次沸腾。他绝不会让她就这样“缓慢崩解”!
“有没有办法?”他问,声音嘶哑。
青萝沉默片刻,眸光微闪:“理论存在。需寻得至精至纯的‘秩序本源’或‘生命源泉’,以其为核心,重塑魔核根基。但此类神物,记载缥缈,存世罕见,且重塑过程凶险万分,成功率……不足一成。”
不足一成。
希望渺茫得如同深渊里的一丝微光。但顾白却死死抓住了这一丝可能。只要有办法,他就绝不会放弃。她的命,只能由他来决定终点!
第四日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映在妖姬苍白如纸的脸上时,她那长而密的睫毛,终于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紫瞳初时还有些涣散和迷蒙,映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仿佛蒙着一层水汽。但仅仅片刻,那层水汽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昏迷前更加深沉、更加死寂的冰冷与荒芜。所有的痛苦、悔恨、记忆,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再无一丝侥幸。
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体内那无处不在的、属于顾白的禁锢之力,以及魔核处传来的、清晰无比的破碎感和沉重枷锁。她没有试图挣扎,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没有,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偏过头,看向坐在不远处角落里的顾白。
四目相对。
空气中弥漫开无声的、却比任何厮杀都要激烈的对峙。
顾白在她睁眼的瞬间便已察觉,他收敛了调息的气息,抬起眼,迎上她那片死寂的荒原。她的眼神,比他预想的还要空洞,仿佛连恨意都被那无边的绝望吞噬了。
“醒了?”他开口,声音因伤势和连日的消耗而有些低沉沙哑,却依旧带着那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妖姬没有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紫瞳中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物件。过了许久,她才极其缓慢地、用那干涩嘶哑的嗓音,吐出几个字:
“为何……不让我死。”
不是质问,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纯粹的、带着疲惫的疑惑。仿佛死亡于她,已是唯一的解脱,而他的阻拦,成了最不可理喻的折磨。
顾白的心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了一下,一股无名火夹杂着那扭曲的情感骤然升起。他站起身,走到榻边,阴影笼罩住她单薄的身躯。
“我说过,”他俯身,逼近她,目光如同冰冷的锁链,紧紧锁住她空洞的紫瞳,“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伸出手,指尖萦绕着一丝金灰色的光芒,轻轻点在她眉心那黯淡的魔核烙印上。一股混合着秩序修复之力与混沌禁锢气息的力量,缓缓注入。
妖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眉心传来细微的刺痛与一种更深层次的束缚感。她没有反抗,甚至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无法挣脱的命运。
“恨我吗?”顾白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那股暴戾的破坏欲再次蠢蠢欲动。他宁愿她像之前那样疯狂地反抗、咒骂,也不愿看到她如今这如同失去灵魂的空壳样子。
妖姬缓缓睁开眼,紫瞳中依旧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恨?”她轻轻重复着这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自嘲,“顾白,我的心……早就死了。在亲手杀了阿白的时候,在发现一切不过是场可笑悲剧的时候,在……知道自己连死亡都无法掌控的时候。一具空壳,如何还能恨?”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得令人心寒:“你囚禁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行尸走肉。
这四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白的心上。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偏执强大,也曾短暂依赖过他、流露出脆弱的魔主,如今却只剩下这具被痛苦和绝望掏空的躯壳。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行尸走肉?”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执拗,“那你就继续做你的行尸走肉!但只要你还在这躯壳里一日,你就得受我掌控一日!你想彻底变成空壳?我偏要让你记住这一切!记住你欠下的债!记住是谁,连你最后的解脱都要剥夺!”
他不再看她那令人心烦意乱的空洞眼神,猛地直起身,转身走向殿外。
“青萝!”他对着殿外冷声吩咐,“看好她!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也不许她踏出寝殿半步!”
声音落下,殿门轰然关闭,将内外再次隔绝。
寝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妖姬静静地躺在榻上,望着玄色的帐顶,紫瞳中依旧没有任何神采。顾白的话,如同耳边风,未能激起她心中半分涟漪。
哀莫大于心死。
她早已置身于比死亡更冰冷的深渊。
只是,在那片死寂的荒芜之下,是否真的,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