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盒在掌心散发着恒定不变的温凉,如同妖姬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紫瞳。顾白站在原地,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这“九转还魂丹”无疑是稀世珍宝,足以让任何修士眼红疯狂,但此刻在他手中,却重逾千斤。
它不是关怀,更像是一道无声的敕令,一个划定界限的标记。
——“我赐你丹药,助你恢复,了结你强行融合魔核的‘功劳’。此后,两不相欠,好自为之。”
是这样吗?顾白几乎能脑补出她下达这命令时,那冰冷平静的语调。她总是这样,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来处理他们之间这团乱麻。以前是锁魂链,是囚禁,是强迫的共存;现在,换成了这珍贵的丹药,本质却未曾改变——她仍在定义着他们之间的关系,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恨意像是被冰封的火种,在外壳下阴燃。他几乎想将这玉盒狠狠掷在地上,踩个粉碎,用这种决绝的姿态来回敬她的“恩赐”。
可是……他能吗?
体内那源自秩序之契的微弱共鸣尚未完全散去,那深沉的疲惫与孤寂感如同幽灵,缠绕在他的感知边缘。他闭上眼,甚至能隐约“看”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灵魂——那宏伟却空旷的魔核殿深处,一个孤绝的身影盘坐在无尽的紫金色能量漩涡中心,强大,却也如同风暴中唯一的孤舟。
她在承受着什么?是融合魔核的反噬?还是记忆恢复后,那些血腥过往带来的无尽煎熬?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般缠绕住他的心脏,让他那试图硬起的心肠,又软了几分。他厌恶这种不受控制的柔软,这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被反复拿捏的蠢货。
最终,他还是紧紧攥住了玉盒,转身,步履有些沉重地回到了自己那间偏殿。
殿内一切如旧,仿佛外界那场惊天动地的大战从未发生。只是空气中,似乎也残留着一丝属于她的、那新生魔核的浩瀚气息,无声地提醒着他,这里的一切,仍在她的掌控之下。
他盘膝坐在冰冷的玉榻上,没有立刻服用丹药。而是将玉盒置于身前,目光沉沉地盯着它,仿佛要透过那温润的玉质,看穿赐药者真正的意图。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魔宫修复的声响隐约传来,更衬得殿内死寂。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顾客卿。”是岩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中气十足的洪亮。
顾白抬眼:“岩魁,请进。”
岩魁推门而入,他换上了一身新的玄黑甲胄,但身上浓重的血腥气和几处草草包扎、依旧渗着暗红的伤口,昭示着不久前战斗的惨烈。他手中提着一个巨大的食盒,里面散发出浓郁的食物香气和淡淡的药味。
“陛下闭关前有令,命我等务必照顾好顾客卿。”岩魁将食盒放在案几上,打开,里面是精心烹制的、蕴含灵气的兽肉羹汤,以及几碟一看便知非俗品的灵果,旁边还有一小壶酒气醇厚的灵酒。“这些膳食有助于气血恢复。陛下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
顾白看着那热气腾腾的羹汤,只觉得胸口那股憋闷之气几乎要冲破喉咙。她人不在,却仿佛无处不在,用这种方式,无孔不入地彰显着她的存在和对他的“安排”。
“有劳将军,也……代我谢过陛下。”顾白的声音有些发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岩魁似乎并未察觉他情绪的异样,或者说,这位耿直的魔将并不擅长揣度这些复杂心思。他挠了挠头,看着顾白依旧苍白的脸色,瓮声瓮气地道:“顾客卿,你脸色还是不好。此次多亏了你,否则我老岩和兄弟们怕是等不到陛下归来。这丹药……”他目光落在那个玉盒上,“陛下赐下的定然是好东西,你赶紧服下疗伤才是正理。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
他的关切是真诚的,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爽和感恩。这份真诚,反而让顾白无法将内心的烦躁迁怒于他。
“我晓得了,多谢将军。”顾白勉强笑了笑。
岩魁又叮嘱了几句,主要是关于魔宫防卫重整的进展,以及外部残余势力的清扫情况——在天刑宗溃败、“影蚀”主力被镇压后,剩下的不过是一些不成气候的散兵游勇,墨渊正带人全力清剿。说完,他便风风火火地告辞离去,继续投入繁重的善后工作。
殿内再次只剩下顾白一人。
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玉盒静静躺在面前。身体的损耗和饥饿感是真实的,秩序本源深处传来的虚弱也在催促着他尽快补充能量。
他盯着那玉盒良久,最终,像是妥协,又像是跟自己较劲般,猛地伸手将其打开。
一道柔和而磅礴的生命气息瞬间逸散出来,让人精神一振。玉盒内,一枚龙眼大小、通体浑圆、呈现出九种微妙色彩光晕的丹丸静静躺在柔软的锦缎上,丹身之上,隐隐有玄奥的纹路自然生成,仿佛蕴含着天地至理。
九转还魂草……他听说过这种神物,据说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更能滋养神魂,对本源之伤有奇效。妖姬倒是大方。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拈起那枚丹丸,送入口中。
丹丸入口即化,并非想象中的苦涩,反而带着一种清凉的甘甜,随即化为一股温暖而浩瀚的洪流,瞬间涌入四肢百骸,冲向干涸的秩序本源和受损的神魂。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滞涩的魔元运转瞬间变得流畅澎湃,经脉中传来的刺痛感迅速消弭,灵魂深处那因为过度透支而产生的虚弱和撕裂感,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缓缓抚平、滋养。这药效温和却沛莫能御,远非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丹药可比。
他不得不闭上双眼,全力引导、吸收这股庞大的药力。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汲取着每一分生机。
而在意识沉入修炼的深处时,那源自秩序之契的共鸣,似乎也因为这股滋养神魂的药力,变得清晰了一丝。
他再次“看”到了她。
并非具体的影像,而是一种感觉。她依旧在那片能量的中心,周身的紫金色光芒稳定而浩瀚,但在这稳定之下,他感知到了一种更深的、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痛苦。
不是肉体的伤痛,而是灵魂层面的、某种被强行压制、却依旧在不断啃噬着她的东西。是那完整魔核带来的负担?还是……那些她不愿回忆,却已然回归的记忆,正在她心湖深处掀起无声的风暴?
在这痛苦的底色之上,当他服下丹药,药力化开,滋养他自身的同时,他隐约捕捉到,从那遥远的魔核殿方向,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放松?
仿佛一个紧绷到极致的人,在确认某件牵挂的事情终于落定后,那瞬间不自觉的、细微的松懈。
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错觉。
但心脏却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她……在担心他的伤势?这丹药,不仅仅是为了划清界限,或许……也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这个可能性,像是一根细小的毒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他被恨意冰封的心湖,让那坚冰之下,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般的悸动。
药力在体内奔腾,修复着一切损伤,带来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可顾白的心,却比之前更加纷乱。
恨意、感激、屈辱、担忧,还有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悸动……所有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将他紧紧缠绕。
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伤势已然恢复了七七八八,力量甚至隐隐有所精进。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
他看着空了的玉盒,又望向窗外那被结界笼罩的魔核殿方向。
那无形的锁链,早已从脚踝,缠绕到了灵魂深处。
即使已解开,他也逃不开。
而她,可有想过真正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