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转还魂丹的药效非凡，几日调息下来，顾白不仅伤势尽复，连之前因强行融合魔核、引导混沌意志而损耗的本源也稳固下来，甚至修为隐隐有所精进。力量充盈的感觉回归，却并未带来多少踏实，反而让他心头那团乱麻缠得更紧。
魔宫在墨渊和岩魁的高效整顿下，正快速从战争的创伤中恢复。破损的殿宇被修复，紊乱的阵法被重整，巡逻的魔卫队伍井然有序，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甚至因为魔主的强势归来，显得比以往更加秩序森严。
然而，顾白很清楚，有些东西，永远无法回到过去了。
他站在偏殿的窗前，望着远处那依旧被强大结界笼罩的魔核殿。那里气息平稳，浩瀚无边，昭示着其主人力量的无虞。她一直在里面，未曾踏出一步。
几次，他走到魔核殿外围，在那无形的结界前驻足。守殿的魔卫对他恭敬行礼，却无人敢为他通传，也无人敢询问他的来意。他知道，若她不愿，他进不去。
这种被无形屏障隔绝的感觉，比当初被锁魂链囚禁时，更让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那时，至少他们之间还有着最直接的、恨意交织的连接。而现在，连这恨意，似乎都变得有些模糊和……无处安放。
就在他几乎以为这场无声的对峙会一直持续下去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传讯到了。
来的是青萝，依旧是一身素净，神色平静。
“顾客卿，”她微微颔首，“陛下出关了，请你前往魔核殿一叙。”
顾白的心猛地一跳。出关了？请他前去？不是召见，是“请”，是“一叙”。这过于平静和客气的用词，反而让他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有劳带路。”
跟随在青萝身后，穿过层层回廊，越靠近魔核殿，那股属于妖姬的、融合了浩瀚魔能与一丝冰冷寂灭的气息便越是清晰。结界在她出关后已然撤去，殿门洞开，里面幽深，仿佛巨兽安静张开的口。
踏入殿内，熟悉的景象映入眼帘。穹顶依旧高远，刻画着古老的星辰图谱，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稀疏的宫灯光晕。而在大殿最深处，那原本安置魔核的祭坛上方，一道身影静静而立。
不再是昏迷时的脆弱，也不是归来时的威压滔天。此时的妖姬，只是穿着一袭简单的深紫色常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周身没有任何力量光华流转，仿佛只是一个容颜倾世的普通女子。她背对着殿门，仰头望着穹顶的星图，身影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有几分单薄，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顾白的呼吸下意识地一窒。
那双紫瞳，平静地看向他，里面没有了之前的死寂疯狂，也没有了归来时的冰冷威严，只剩下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仿佛历经万千劫波后，沉淀下的最深沉的疲惫。她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清冽，没有起伏，如同山间冷泉。
“妖姬。”顾白停下脚步，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与她遥遥相对。殿内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可闻。
最终还是妖姬打破了沉寂，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又似乎穿透了他，在看别的什么。
“你的伤势，可都恢复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已无大碍。”顾白回答，声音同样听不出情绪。那枚九转还魂丹的效果，彼此心知肚明。
妖姬微微颔首，视线再次移开，落向虚空中的某一点，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让顾白心脏骤然收紧的问题。
“墟界意志的冲击，非同小可。关于过去……关于我们之间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顾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
记忆……他的记忆确实出了问题。在引导魔核融合、对抗外部侵袭时，他的神魂曾直面墟界那股混乱寂灭的意志，虽然最终撑了过来，但关于一些具体的、尤其是情感激烈的细节，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记得自己是穿越者，记得被囚禁，记得读心术，记得她是如何执着于“阿白”，记得那些折磨与试探，记得恨意，也记得后来并肩作战的经历，记得她为他解除锁魂链而重伤……但许多具体的画面，尤其是那些最尖锐的痛苦和最汹涌的恨意，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褪色，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基调灰暗的轮廓。
他记得他应该恨她，这恨意如同基石，支撑着他走到现在。可当被她如此直接地问起，当他要从那片记忆的迷雾中精准打捞出“恨”的具体形态和重量时，竟感到了一丝……迟疑。
看着他脸上闪过的茫然与挣扎，妖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看来，是忘记了不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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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顾白心头的迷障。他猛地握紧了拳，一种被否定的恼怒涌了上来。
“我记得足够多！”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仿佛急于确认什么，“我记得你如何囚禁我，如何将我视为他人的影子，我记得那些……我们彼此折磨的过往。”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紫潭中找出波澜：“我心中对你有多少恨，我自己清楚！”
妖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他说完，才淡淡开口：“恨，是自然的。”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顾白一时语塞。
“我杀了阿白，将你强行拉入这具躯壳，囚禁你，折磨你，视你为工具……”她一一列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罪状，“你恨我，天经地义。”
她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些许距离，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紫瞳，终于再次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顾白，你告诉我，若没有这些遗忘，若那些恨意依旧鲜明如昨，此刻站在这里，你会想做什么？杀了我为你，为阿白报仇？还是继续你我之间，那无休止的相互折磨？”
顾白怔住了。
杀她？在魔核殿，在她刚刚拯救了魔宫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
继续折磨？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内敛、眼神疲惫，仿佛卸下了所有盔甲的女子，他心中那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恨意堡垒，竟开始松动，露出其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混乱的根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记忆的缺失，像是一个狡猾的窃贼，偷走了他复仇的利刃，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刀鞘，和一片茫然。
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迷茫，妖姬缓缓移开了视线，望向殿外晦暗的天光，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有些事，忘了也好。记得太清楚……不过是徒增痛苦。”
她的侧影在微光中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顾白看着她的背影，那股通过秩序之契感知到的、深沉的疲惫与孤寂，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再次涌上心头。
恨意依旧存在，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但在那石头之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是怜悯？是理解？还是……别的，他不敢去深究的东西？
这场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冷静的交谈，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怨毒的控诉，只有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和遗忘与铭记之间，那片巨大而空旷的、令人无所适从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