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权，在你。”
那五个字，如同最终宣判的槌音，敲碎了顾白脑中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看着她决然转身，看着那背影毫不留恋地迈向殿宇深处的黑暗，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被抛弃的恐慌、恨意无处着落的愤怒、以及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尖锐到刺骨的疼痛，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不——！”
一声嘶吼，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魔核殿的寂静。
这声音不再是平日他惯有的冷静或压抑的嘲讽，而是充满了绝望的、野兽般的悲鸣。仿佛将自他魂穿至此，所有积压的恐惧、屈辱、挣扎、不甘，以及那些在恨意掩盖下悄然滋生的、他不敢正视的依赖与悸动，全都融入了这一声竭尽全力的呐喊里。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眼眶瞬间通红，不是要哭泣，而是一种情绪极度沸腾下的生理反应。他死死盯着那道即将被幽暗吞噬的紫色背影，仿佛要用目光将她钉在原地。
妖姬的脚步，应声而止。
她的背影僵硬了一瞬，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那迈向黑暗的步伐，就那样突兀地停在了光影交界之处。
空旷的大殿里，只剩下顾白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在四壁间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狼狈。
时间仿佛凝固了。
片刻的死寂后，妖姬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了身。
她的脸上，那层坚冰般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紫瞳之中，不再是全然的虚无和疲惫，而是映入了眼前这个几乎情绪失控的男子身影，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以及……更深处的，某种被强烈触动后的震荡。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曾在她面前或恐惧隐忍，或冰冷算计，或并肩作战，甚至在她失忆时流露出片刻温柔的男子，此刻却像一头被困在绝境、走投无路的幼兽，用最原始的方式发出悲鸣。
顾白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哽咽。他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复杂得让他心慌，却更激起了他破罐破摔的冲动。
“选择权在我？”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讥诮和痛楚，“你说得轻巧！妖姬！你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现在却说放手就放手？说让我选就让我选？”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逼近她，赤红的眼睛死死锁住她。
“你告诉我！一个记忆残缺不全，连恨都觉得模糊的人！一个灵魂早就和你那该死的锁魂链、和这魔宫、和你这个人搅和在一起，分都分不开的人！你让他怎么选？！他能选什么？！”
他挥舞着手臂，动作因为激动而有些失控，指向四周，指向她，最后指向自己的胸口。
“离开？我能去哪里？这个世界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处？回到那个所谓的‘现代’？回得去吗？！留下？”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笑，“以什么身份？对你感恩戴德的客卿？还是那个你看似放手、实则永远摆不脱的，‘阿白’的幽灵？！”
“我不是他！”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血淋淋的痛楚，“我从来就不是他！你心里清楚！可你把我变成了这样……你把我变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要不记得的怪物！”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不受控制。那些被记忆迷雾掩盖的委屈，那些在恨意之下隐藏的、对于自身存在价值的迷茫，那些因她若即若离、时而残酷时而……偶尔流露出片刻不同而产生的混乱依恋，在此刻全都赤裸裸地摊开在了她的面前。
他不再去思考什么策略，什么掩饰，什么恨与不恨。他只知道，他不能就这样让她离开，不能就这样被她“安排”好结局。如果这是一场互相折磨的孽缘，那也不能由她一个人来喊停！
妖姬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他语无伦次却字字泣血般的控诉。她脸上的错愕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深沉的凝视。她没有打断他，也没有因为他的逼近而后退，只是那样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激动扭曲的面容，看清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挣扎。
直到顾白吼完了最后一句，脱力般地微微佝偻下身体，喘息着，赤红的眼睛却依旧执拗地、带着一丝绝望的哀求般看着她时，她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手。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
那纤细的、曾执掌生杀大权、也曾温柔地为他稳定过伤势的手指，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轻轻拂开他因激动而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顾白浑身猛地一颤，所有沸腾的情绪仿佛瞬间被冻结。
他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她。
她的紫瞳中，倒映着他此刻狼狈不堪的模样，那里面没有了平静，没有了疲惫，也没有了之前的决绝，只剩下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带着痛楚的复杂情愫。
“我知道……”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仿佛也被他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力气。
“我知道你不是他。”
她的指尖，顺着他的鬓角，极轻地滑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流连。
“我也从未……真正将你当作过他。”
这一句话，如同最后的惊雷，炸响在顾白混乱的脑海。
一直以来的认知，那根深蒂固的“替身”的枷锁，似乎在这一刻，随着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出现了巨大的、颠覆性的裂痕。
魔核殿内，再次陷入了寂静。
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是无望的空洞，而是充满了某种一触即发的、剧烈涌动的暗流。
他看着她的眼睛，她也看着他的。
那根崩断的弦，似乎将某些一直遮掩的东西，彻底暴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