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还停留在他微烫的皮肤上,那一点微凉,却像火星落入滚油,在他混乱的心湖中炸开一片炽烈的白光。
“我知道你不是他。”
“我也从未……真正将你当作过他。”
这两句话,如同两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那扇紧锁的、名为“替身”的牢门,刺眼的光涌了进来,照亮了里面被囚禁已久、几乎窒息的灵魂。顾白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怔怔地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紫瞳,那里面翻涌着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而深沉的情绪,不再是虚无的平静,而是某种……近乎痛楚的坦诚。
妖姬缓缓收回了手,那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随即又恢复了惯有的、仿佛与自身隔着一层薄冰的疏离。她没有避开他灼人的视线,而是微微侧过身,目光投向大殿穹顶那些古老而遥远的星辰图谱,仿佛她的故事,也如同那些星辰般,冰冷、遥远,却又真实地存在着。
“很多事,你或许在共梦或记忆碎片里看到过一些,”她的声音响起,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尘封已久的故事,“但碎片终究是碎片。”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积蓄揭开伤疤的勇气。
“我出生时,魔核便已在我体内。”她开始叙述,语调平稳,“它不是恩赐,是诅咒。是上一任魔主,我的母亲,在陨落前,以自身全部修为和部分神魂为代价,强行剥离、封印在我这初生婴孩体内的。为了稳定魔域,也为了……给我一线渺茫的生机。”
顾白静静地听着,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她讲述自己的起源。那些共梦中模糊感受到的、属于孩童时期的恐惧与孤立,此刻有了清晰的来源。
“我从有记忆起,就在学习如何控制它,压抑它。魔核的力量暴戾而阴冷,与我本身的魔元并不完全相容。每一次力量增长,都可能是一次反噬的开端。”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星图上,声音里听不出怨怼,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陪伴我的,是冰冷的修炼室,是各种压制魔核的丹药,是长老们审视而忧虑的目光,还有……这根锁魂链。”
她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白皙的脖颈,那里如今光滑如玉,早已没有了锁链的痕迹,但顾白知道,那无形的枷锁,早已烙印在她的灵魂深处。
“它既是保护,也是囚禁。保护我不被魔核彻底吞噬,也囚禁了我所有属于正常孩童的喜怒哀乐。我不能有太激烈的情绪,不能有太多的欲望,因为任何波动,都可能成为引爆魔核的引线。千年……便是如此度过。”
顾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初来时,对她那冰冷暴戾性情的憎恶,却从未想过,那或许是她为了生存,不得不戴上的、早已与血肉长在一起的面具。
“后来,我遇到了阿白。”提到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深井,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又恢复了死寂。“他来自人族,是魔宫的客卿,心思纯净,笑容……很温暖。像是一道偶然照进幽深古井的光。”
她的描述很简单,甚至有些贫乏,但顾白却能从中感受到,那个名为阿白的男子,对于长期生活在冰冷和压抑中的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是不同于魔域勾心斗角的简单,是不同于力量权衡的纯粹吸引。
“那是我漫长生命里,第一次感受到……不一样的东西。”她微微合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以为,那是希望,是救赎。”
她的语气依旧平静,但顾白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潜藏在冰层下的、深刻的痛苦。
“直到……苏婉清的出现,直到那场刺杀。”她重新睁开眼,紫瞳中一片空茫,“我亲眼看着他,被噬心蛊控制,将淬毒的匕首刺向我。那一刻,我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只觉得……整个世界的色彩,都在瞬间褪去了。”
顾白的呼吸一滞。这段记忆,他曾通过血迹读忆和共梦碎片窥见过一二,但此刻听她亲口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所带来的冲击力远胜以往。那不是激烈的控诉,而是某种心死之后的麻木陈述,反而更显悲凉。
“我杀了他。”她说出这三个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在我反应过来之前,身体的本能已经做出了选择。魔核的力量失控般涌出……等我清醒时,只看到他倒在地上,逐渐冰冷的身体,和……我沾满鲜血的双手。”
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空气沉重得几乎要凝滞。
“后来,便是引魂契约。”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淡,“我知道那是禁术,知道希望渺茫,但我无法承受那种失去一切的空洞。第一次,复活出一只扭曲的魔物,我亲手毁了它。第二次,复活出一个拥有他容貌、却胆小怯懦、毫无记忆的空白灵魂……我抹去了他的记忆,将他变成了影卫疾影。”
顾白的心猛地一沉。疾影……那个沉默忠诚的影卫……
“我看着他,那张一模一样的脸,却找不到一丝一毫‘他’的影子。失望,愤怒,还有一种……连我自己都厌恶的、疯狂的执念。”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这是她讲述以来,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类似情绪的波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然后,是第三次。”
她的目光,终于从星图上移开,重新落回顾白的脸上。那眼神,清澈,平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慌的明了。
“第三次引魂契约,度法动了手脚。他想要的是一个能完美承载力量、最终能被他剥离吞噬的‘容器’。他利用了我和阿白之间的因果,利用了魔核与秩序本源之间那丝微妙的联系……所以,当阵法启动时,召唤来的,不仅是阿白散落在天地间的残魂,也是你——一个来自异世,灵魂频率与阿白有着某种深层共鸣,并且……天生与秩序之力亲和的存在。”
顾白的瞳孔骤然收缩。
度法的阴谋,他早已知晓部分。但亲耳听到妖姬如此清晰地阐述他穿越的“真相”,以及他在这个阴谋中所扮演的、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的角色,依旧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你来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不是他。”妖姬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你的眼神,你的气息,你灵魂深处那种……与我认知中截然不同的内核,无一不在告诉我,虽然它有阿白的残魂,但也是一个全新的、独立的灵魂。”
“但是,”她的话锋微微一转,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度法的阵法,苏婉清的噬心蛊残留,以及阿白消散前那强烈的不甘与执念……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在你的灵魂深处,留下了一些属于‘阿白’的烙印。一些记忆的碎片,一些情感的惯性,甚至……是那具身体本能的反应。”
顾白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退了半步,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所以……那些偶尔闪过的、不属于他的熟悉感?那些对魔宫阵法莫名的理解?那些在面对苏婉清时,心底偶尔涌现的复杂情绪?甚至……是这具身体对妖姬那无法言说的、根植于本能的吸引和悸动?
这一切,难道都不是他自己的?只是另一个灵魂留下的……残影?!
“很长一段时间,我迷失了。”妖姬的声音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她的眼神带着一种走过漫长迷途后的疲惫与清醒,“我看着你,时而觉得你是那个毁了我一切的异世孤魂,时而又在你身上捕捉到一丝属于‘他’的、让我痛彻心扉的影子。我折磨你,想从你身上逼出‘他’的痕迹;我又忍不住观察你,想确认你这个‘变数’究竟会带来什么。”
她微微摇了摇头,像是在嘲笑曾经的自己。
“直到度法的阴谋彻底暴露,直到我知晓了‘秩序与寂灭同源’的真相,直到我明白,他所谓的‘完美容器’,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灵魂的空壳,更需要一个能与魔核、与秩序本源产生深层共鸣的‘核心’……”她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直直地看进顾白的眼底,“我才真正明白,你就是你,顾白。”
“你不是阿白的替代品,也从来不是。”
“你是度法千年布局中,那个意外的、不受控制的‘变数’。你是那个看透我心声,与我周旋,恨我入骨,却又在关键时刻……会站在我身边,甚至不惜代价救我的人。”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顾白的心上,将他长期以来建立在“替身”认知上的恨意堡垒,彻底瓦解,露出底下那片茫然无措的、真实的土地。
“阿白的痕迹,或许存在于你这具身体的某个角落,如同镜子的碎片,映照出过去的影子。”她最后说道,声音轻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但拿着这面破碎的镜子,看着镜中倒影的,始终是你,顾白。”
“从来都是你。”
殿内一片死寂。
顾白站在原地,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恨意失去了根基,变得虚无缥缈;而那个一直被“替身”身份掩盖的、属于“顾白”的自我,在这片废墟之上,赤裸裸地、无所适从地暴露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平静地向他袒露了所有伤口与迷惘的女子,第一次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未如此遥远,又从未如此……接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