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核殿那扇沉重的大门,在妖姬身影消失后,并未立刻关闭,依旧沉默地洞开着,仿佛一只巨兽冷漠的眼,注视着殿内那个形单影只的身影。顾白站在原地,许久,直到殿外隐约传来的、魔宫修复的嘈杂声响逐渐变得清晰,才仿佛被惊醒一般,缓缓地、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他踏出了魔核殿。
天光倾泻而下,有些刺眼。与他几日前重伤濒死、或是更早之前被囚禁时所见相比,眼前的魔宫似乎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巍峨的殿宇,森严的守卫,缭绕的魔气。可空气中,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一种更加凝练、更加有序的气息。仿佛随着魔主的归来和那场雷霆般的清剿,整个魔宫都从一场濒死的噩梦中苏醒过来,重新找回了它的脉搏和力量。而这力量的核心,源于那个刚刚与他订下婚约、却又转身离去闭关的女人。
“顾客卿。”
“顾客卿。”
沿途遇到的魔卫,见到他,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或巡逻的脚步,恭敬地行礼。那恭敬,与以往似乎并无二致,依旧带着审视与疏离,但顾白却敏锐地察觉到,在那份恭敬之下,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探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敬畏。
是因为他协助稳定了魔核?还是因为他与魔主之间,那刚刚发生、尚未公之于众,却已然在某些层面引起波澜的“关系”?
这猜测让他心头莫名一紧,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了上来。他厌恶这种被审视的感觉,仿佛他成了一个需要被重新评估价值的物品。
他下意识地想要回到那间熟悉的偏殿,那个他曾视为囚笼的地方,此刻却成了他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暂时躲避这些目光的港湾。
然而,通往偏殿的路,似乎也变得与以往不同。
原本因大战而破损、尚未来得及完全修复的廊道和庭院,此刻能看到更多的魔侍和工匠在忙碌。他们看到他,同样是恭敬地行礼,但那眼神中的探究意味更为明显,甚至有人在他走过之后,会与同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窃语几句。
顾白的耳力极佳,那些细碎的言语,如同针尖般钻进他的耳朵:
“听说陛下出关了?”
“气息好像更可怕了”
“这位顾客卿,之前不是”
“谁知道呢,陛下的事,岂是我们能揣测的”
“不过看样子,是要长留了”
长留?
这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进他心里。是他自己用最疯狂的方式要求“长留”,可当这个词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带着揣测和不确定时,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讽刺和心虚。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回到了偏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目光。殿内一切如旧,冷清,空旷,带着他熟悉的气息,却也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妖姬新生魔核的、若有若无的威压。
这里,早已不是他一个人的囚笼。她的气息无处不在,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恢复生机的魔宫景象。工匠们在修复殿宇,魔卫们在重新布防,侍女们穿梭往来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围绕着那个正在闭关的、强大的核心。
而他,这个刚刚被赋予了“未婚夫”名分的人,却像一个突兀的、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孤岛,被隔绝在这片喧嚣的边缘。
他得到了名分,却仿佛失去了立足之地。
他索要了唯一,却感觉自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抬起手,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擦过唇瓣。那个吻的记忆如此清晰,冰凉,柔软,带着决绝的意味。当时被巨大的冲击和某种扭曲的胜利感所淹没,此刻冷静下来回想,却品出了更多的复杂。
那不是情到深处的自然流露,更像是一种契约的盖章,一种断尾求生的决绝。她用这个吻,堵住了他所有疯狂的索求,也堵住了她自己所有的退路吗?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她选择的、另一条更为艰难的通往陨灭的道路?用一种盛大而荒谬的方式,完成她最后的“责任”,然后
顾白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不会的!他绝不会允许!
可是,他能做什么?
冲进她闭关的地方,再次用威胁和疯狂来确认她的心意?那只会显得他更加可笑和可悲。
他烦躁地在殿内踱步,感觉自己像一头被困在透明牢笼里的野兽,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却无法真正融入,也无法挣脱内心的桎梏。
“未婚夫”
这个他强行索要来的身份,此刻像一副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他的身上,提醒着他这场关系的起源是多么的不堪和扭曲,也预示着他即将面对的、来自整个魔域乃至三界的审视与风雨。
而那个赋予他这一切的女人,却将他独自抛在这漩涡的中心,自己去往那寂静的深处。
顾白停下脚步,望向魔核殿的方向,那里依旧被强大的结界笼罩着,隔绝内外。
他赢了这场疯狂的博弈,却仿佛输掉了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淹没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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