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白在偏殿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自我怀疑中,并未沉溺太久。他骨子里那份属于现代程序员的务实与韧性,以及内心深处对妖姬状态那无法放下的担忧,促使他必须做点什么,而不是被动地等待。
他开始更频繁地在魔宫内行走,不再仅仅局限于偏殿与魔核殿之间的路径。他看似随意地巡视着修复工程的进展,偶尔会驻足,向负责的魔将或工匠询问几句,提出一些关于阵法加固、材料选用,甚至只是通风采光方面的、带着明显异界思维的细节建议。
起初,墨渊等人对他的介入保持着审慎的观望,但顾白的建议往往切中要害,或能提供更高效的思路,加之他此刻身份微妙,众人虽心思各异,面上却愈发恭敬,对他的意见也大多从善如流。渐渐地,“顾客卿在协助重整魔宫”的消息不胫而走,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被魔主“特殊对待”的模糊存在,而是开始有了些许实权的影子。
这并非他刻意揽权,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试图在这片属于她的领域里,找到自己存在价值和立足点的本能挣扎。
然而,真正的风暴,在他回到偏殿的第三日,由青萝亲手掀起。
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表情,青萝捧着一卷散发着淡淡魔元波动的、以某种罕见魔兽皮鞣制而成的诏书,来到了偏殿。
“顾客卿,”她微微躬身,语气是惯常的平稳,“陛下闭关前,已拟好诏书。命我即刻颁布,公告魔域,并遣使送往仙界天刑宗及人族聚居之地。”
顾白的心猛地一跳,某种预感让他喉咙发紧。他接过那卷诏书,触手温凉,材质非凡。他缓缓展开,映入眼帘的是以魔族古文字书写的、铁画银钩般充满力量的字符,末尾,盖着妖姬那独一无二的、蕴含着魔核本源气息的紫金玺印。
诏书的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魔域之主妖姬,兹立此诏,公告三界:”
“魔宫客卿顾白,身负秩序之源,于魔域危难之际,力挽狂澜,功在千秋。更兼情意相契,命运相交。”
(看到“情意相契”四个字时,顾白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今,本主决意,立顾白为魔域帝君,与吾共掌魔域,同尊同荣。”
(帝君!不是附庸,不是男宠,而是与她并列的“帝君”!)
“不日将于魔宫举行立嗣大典与成婚仪式,昭告天下,万魔同贺!”
“凡我魔域子民,见帝君如见本主,需尽忠诚,不得怠慢。若有违逆,视同叛域!”
“此诏,即日生效,三界共鉴!”
诏书的最后,是妖姬的名讳与玺印,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顾白拿着诏书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逐字逐句地看完,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打在他的心上。
她竟然做到了如此地步。
不是含糊的“未婚夫”,而是直接公告天下,立他为“帝君”!与她“共掌魔域”,“同尊同荣”!这不仅仅是名分,是直接将巨大的权柄和责任,以一种近乎霸道的方式,塞到了他的手里!甚至用“立嗣大典”与“成婚仪式”并列,彻底模糊了他可能存在的“外来者”身份,将他与魔域的未来牢牢绑定!
她这是在用整个魔域,作为捆绑他的锁链,也是作为逼迫她自己必须走下去的筹码吗?
“陛下吩咐,”青萝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心潮翻涌,“诏书公告之后,立嗣与成婚大典的筹备便正式启动。一应典仪规制,由墨渊将军与我共同负责。帝君若有任何想法或要求,可随时告知。”
帝君
这个称呼,从此将取代“顾客卿”,成为他在魔域的身份。
顾白抬起头,看向青萝,想从她眼中找到一丝对于这惊世骇俗诏书的看法,但那双眼睛里,只有一如既往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命令。
“我知道了。”顾白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诏书缓缓卷起,握在手中,那卷轴仿佛有千钧重。
青萝微微颔首:“若无其他吩咐,青萝告退,需立即安排诏书颁布事宜。”
顾白摆了摆手,示意她自便。
青萝转身离去,步伐依旧轻悄无声。
几乎是在青萝离开后不久,偏殿之外,原本就有序的魔宫,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掀起了更大的波澜。隐约可以听到更急促的脚步声,更频繁的魔元传讯波动,以及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混合着震惊、疑惑、但更多是被魔主绝对权威所压制的、迅速转化为执行力的氛围。
诏书的内容,显然已经如同野火般,瞬间传遍了魔宫,并即将以更快的速度,席卷整个魔域,乃至震荡三界。
顾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明显变得更加忙碌、甚至带着一种隐隐兴奋的景象。魔侍们捧着各种珍贵的物料匆匆穿梭,阵法师们在核心区域加紧布置更繁复的阵法,就连巡逻的魔卫,腰杆似乎都挺得更直,目光偶尔扫过偏殿方向时,带上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真正的敬畏。
他这位“帝君”,尚未正式加冕,却已然在这魔宫之中,拥有了实质性的威仪。
这一切,都源于那份诏书,源于那个正在闭关、却以如此强势手段为他正名、将他推上风口浪尖的女人。
顾白低头,看着手中那卷诏书,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得到了他疯狂索要的名分,甚至远超预期。
可这名分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卷入,是更无法挣脱的羁绊,是即将直面整个世界的审视与风雨。
而她,依旧在那结界之后,将他独自推到了这舞台的中央。
殿外,属于“帝君”的喧嚣时代,已然拉开序幕。
而他,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