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魔域那轮猩红的魔月尚未完全隐去,天光微熹。紫辰殿内弥漫着一种经过一夜沉淀后、愈发粘稠的静谧。顾白早已起身,正站在窗边,看似在欣赏魔宫在晨光中渐渐苏醒的景象,实则脑中仍在推演着关于天刑宗资源调动的几种可能性。
内殿的帘幔无声掀起。
妖姬走了出来。她已换上了一身正式的魔主常服,深紫为底,暗纹流转,墨发一丝不苟地绾起,缀着简单的紫晶发簪,恢复了往日那副冰冷威严、不容亵渎的模样。仿佛昨夜那个身着寝衣、指尖带着一丝莫名温和触碰锁链的女子,只是月光下的错觉。
她的目光扫过站在窗边的顾白,紫瞳之中没有丝毫刚醒的慵懒,只有一片清明的锐利,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带着玩味的审视。
“帝君起得真早。”她开口,声音如同浸过冰泉,清冽入骨,“是在忧心魔域政务,还是在盘算着,如何更好地扮演这‘赘婿’的角色,以免被本主扫地出门?”
“赘婿”二字,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带着漫不经心的恶意,刺向顾白。
顾白扶着窗棂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骨节微微泛白。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却不见怒意,反而勾起一抹同样带着讽刺的弧度,迎上妖姬的目光。
“陛下说笑了。”他语气平稳,眼神却像藏了刀子,“臣这‘赘婿’,可是陛下亲自下诏、公告三界请回来的。若真被扫地出门,丢的,恐怕不只是臣的脸面吧?”
他刻意加重了“请”字,反击得毫不留情。
妖姬莲步轻移,走到桌案旁,自顾自地斟了一杯灵茶,动作优雅从容。“哦?看来帝君对此身份,适应得颇为良好。”她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抬,“也是,毕竟能少奋斗千年,直接登上这魔域之巅,即便是顶着‘赘婿’的名头,对某些人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机缘,不是么?”
这话语里的轻蔑与讥讽,几乎凝成了实质。她在刻意激怒他,想看他失态,想打破他近来那副看似沉稳、实则暗藏算计的面具。
顾白胸腔里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了起来。他几步走到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逼近她,两人之间仅隔着一张桌案的距离,气息瞬间交织。
“少奋斗千年?”他低笑,声音带着危险的磁性,“陛下莫非忘了,臣这‘机缘’,是用什么换来的?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是灵魂被强行撕扯的痛苦,是顶着‘替身’名号的屈辱!若这也能算‘机缘’,那陛下这魔主之位,岂不是踩着更多尸骨换来的‘大机缘’?”
他的反击同样狠辣,直指她最不愿提及的过往与权力的本质。
妖姬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紫瞳中寒光乍现,但转瞬即逝,反而漾开一丝更深的玩味。“牙尖嘴利。”她放下茶杯,抬眸与他对视,那眼神仿佛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品,“看来这锁链,不仅拴住了你的人,也没能磨平你这身不该有的硬骨头。”
“陛下不也一样?”顾白毫不退让,目光落在她脖颈上那圈与自己同源的暗金锁链上,“这锁链,拴着陛下的脖子,可曾让陛下学会稍微低一下您那高贵的头颅?”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几乎要溅出火星。殿内的空气因这充满火药味的对峙而紧绷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青萝平稳的通报声:“陛下,帝君,墨渊将军有要事求见。”
剑拔弩张的气氛微微一滞。
妖姬率先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本就不存在褶皱的衣袖,姿态恢复了一贯的雍容与疏离。“宣。”她淡淡开口,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对话从未发生。
顾白也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无懈可击的、属于帝君的沉稳面具。
墨渊大步走入殿内,感受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微妙张力,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如常行礼汇报。
所禀之事,乃是关于西境某处新发现的稀有矿脉开采权的归属问题,几个部落争执不下,请求魔宫裁定。
妖姬听完,未置可否,而是将目光转向顾白,语气平淡无波:“帝君以为该如何处置?”
这是将难题直接抛给了他,既是考验,也是在看他会否因方才的冲突而影响判断。
顾白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略一沉吟,便条理清晰地分析道:“此矿脉位于三方交界,强行指定归属,易生后患。不若由魔宫直接接管开采,所得收益,按各方此前贡献及未来发展潜力进行分配,同时设立监管机制,确保公平。既可平息争端,亦能增强魔宫对边境资源的掌控力。”
他的方案,既考虑了现实利益,又着眼于长远控制,老辣而周全。
墨渊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同。
妖姬静静听完,紫瞳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她发现,顾白在处理这些具体事务时,总能跳出魔族惯有的强者为尊思维,展现出一种更宏观、更注重平衡与制度的视角。这确实很有意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便依帝君所言。”她最终颔首,算是认可了他的方案。
墨渊领命而去。
殿内再次剩下两人。
妖姬站起身,走到顾白面前,距离不远不近,正好能让她清晰地看到他颈间的锁链。
“看来,‘赘婿’也并非全无用处。”她微微扬起下巴,语气依旧带着那该死的、居高临下的调侃,“至少,在处理这些琐碎政务时,还能替本主分忧解劳。”
顾白看着她那副仿佛施恩般的姿态,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某种被认可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让他烦躁不已。
他猛地伸手,不是攻击,而是快如闪电般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妖姬猝不及防,撞入他怀中,清冷的紫瞳中瞬间闪过一丝愕然与薄怒。
“能为陛下‘分忧’,”顾白低头,凑近她的耳边,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肌肤上,声音低沉而充满威胁,“是臣的‘荣幸’。只是不知,陛下打算如何‘犒劳’臣?”
他的手臂如同铁箍,禁锢着她的纤腰,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衣物都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那暗金色的锁链在两人脖颈间微微晃动,闪烁着暧昧而危险的光泽。
妖姬挣扎了一下,却未能挣脱。她抬起眼,怒视着顾白,但在那怒火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与强势所撩拨起的、极细微的悸动。
“放肆!”她冷斥,声音却因这近距离的接触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放肆?”顾白低笑,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紧了手臂,将她搂得更紧,几乎要嵌入自己怀中,“陛下不是说了吗?我们是‘道侣’。道侣之间,何来放肆之说?”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因怒意而染上一抹薄红的绝美脸庞,感受着怀中这具冰冷而柔软的身体,心中那股恨意与某种黑暗的占有欲交织攀升。
这场对抗,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口舌之争。
它融入到了权力、情感、乃至最亲密的接触之中。
谁是猎物,谁是猎人?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已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