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颈间锁链传来的那缕异常温润的力量,如同冬日里一道不合时宜的暖流,惊破了妖姬原本被魔核排斥之苦纠缠的沉眠。
她倏然睁开眼,紫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凌厉与困惑。
不是错觉。
那缕力量带着顾白独有的、令她熟悉又抗拒的气息,平和而坚定地熨帖着她神魂深处最尖锐的痛楚,效果甚至比她自己强行压制要好上几分。残余的舒适感与清醒后涌上的屈辱感激烈交战,让她心绪愈发烦乱。
他这是什么意思?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还是……一种更高级、更不易察觉的驯化手段?
妖姬猛地坐起身,指尖凝聚起一丝魔元,本能地想将那股残留的、属于顾白的力量痕迹彻底驱散。但法力运转至脖颈锁链处时,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阻碍,那力量已然与她自身的魔核之力产生了微妙的交融,难以完全剥离。
“混账……”她低斥一声,声音在空寂的寝殿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锁链,如今竟成了他无孔不入的媒介!
她烦躁地挥开鲛绡帐幔,赤足踏在冰冷的地面上,试图用这寒意驱散心头那份莫名的躁动。绝不能让他得逞!这种潜移默化的侵蚀,比正面挑衅更为可怕。
翌日,朝会。
顾白高踞帝君之位,相较于前几日的意气风发,今日眉宇间却凝着一层若有似无的沉郁。他听着下方墨渊关于边境新军操演的禀报,指尖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神识却分出了一缕,落在身旁御座之上。
妖姬今日换了一身更为繁复庄重的玄色魔主袍服,广袖曳地,领口高束,将她纤细的脖颈严严实实地遮挡起来,连同那截暗金色的锁链,也一并隐藏于华服之下。她面容平静,紫瞳幽深,仿佛昨夜那短暂的失控与今晨的烦躁从未发生。
然而,当一位负责内务的魔官出列,例行禀报魔主寝殿用度时,妖姬却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自今日起,本主寝殿内外值守,皆换由青萝亲自调度。一应器物用度,未经青萝查验,不得入内。”
殿中霎时一静。
这看似寻常的内务调整,背后蕴含的意味却耐人寻味。青萝是她的绝对心腹,此举无异于将她自己的安危和私密空间,彻底从顾白可能的影响范围内剥离出来,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
几位长老的目光若有似无地瞟向顾白。
顾白敲击扶手的指尖顿住,眸色沉了沉。他如何听不出这其中的戒备与疏远?是因为昨夜他那缕失控传递过去的力量,让她感到了威胁?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在那魔官看向他请示时,淡淡颔首:“既是陛下之意,照办便是。”
他倒要看看,她能把这堵墙筑得多高。
妖姬对他的反应似乎毫不意外,连眼风都未曾扫过来一个,继续处理下一项议题,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朝会在一种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臣子们躬身退去。顾白起身,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踱步至御座旁,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力量波动。
“陛下今日,似乎格外谨慎。”他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味。
妖姬这才缓缓抬眸,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凉的弧度:“帝君日前不是才提醒过,要注意‘身份’么?本主不过是谨记帝君教诲,恪守魔主本分,不便与外男过从甚密,以免惹人非议。”
她将“外男”二字,咬得清晰而缓慢。
顾白瞳孔微缩,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好一个“外男”!好一个“恪守本分”!她竟用他之前的话来堵他!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触碰到她高耸的领口,气息带着压迫感:“你我之间,隔着一条锁魂链,谈何‘外男’?陛下莫非忘了,是谁将这条链子,重新系回你脖颈上的?”
“本主自然记得。”妖姬毫不退让地迎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正因为记得,才更需时刻提醒自己,这不过是一场交易,一场博弈。帝君莫非……当真了?”
她的反问,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顾白心底最不愿被触及的角落。
当真?他怎么可能当真!
那汹涌的恨意,那刻骨的报复欲,岂是这短短时日的纠缠就能抹去的?
可为何,在她如此清晰地将界限划开时,胸口会泛起如此强烈的不适与……暴戾?
他猛地伸手,并非去触碰她,而是重重一掌拍在她御座宽大的扶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精金与寒玉铸就的扶手,瞬间蔓延开几道细微的裂痕。
“好!好一场交易!好一场博弈!”顾白的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情绪,眼底暗沉一片,“那便请陛下拭目以待,看看这场游戏,最终会由谁来定规则!”
说完,他不再看她那冰冷而戒备的神情,豁然转身,玄色帝君袍袖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离去。
妖姬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殿门外,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她垂眸,视线落在扶手上那几道新鲜的裂痕上,指尖微微蜷缩。
刚才那一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的,不仅仅是怒气,还有一种……近乎受伤的凶狠。这感觉,让她心湖深处,再次泛起那该死的、不合时宜的涟漪。
顾白径直回到了枢机殿。
殿内空无一人,他反手一挥,沉重的殿门轰然闭合,设下隔绝禁制。先前在朝会上强行压制的怒火与那丝莫名的烦躁,此刻再也无需掩饰,在他周身激荡起危险的能量涡流,殿内光线都随之明灭不定。
他走到巨大的魔域疆域图前,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而是穿透了虚空,不知看向何处。
“外男……”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弧度。
很好。
她既要划清界限,他便让她看看,这界限究竟有多脆弱!
心神一动,他脖颈上的锁链微光一闪,一股远比昨夜更加精纯、却也更加霸道的力量,不再加以任何温和的伪装,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朝着另一端轰然传递过去!
这不是抚慰,这是警告,是宣告,是强行建立连接的、不容拒绝的入侵!
几乎在力量抵达的瞬间,锁链猛地绷紧,另一端传来了剧烈的抗拒与同样强横的反击!魔核之力带着寂灭的气息,狠狠撞了上来!
“呃……”
两人几乎是同时,在不同的空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锁魂链剧烈震颤,光华乱闪,如同一条被两端巨力拉扯、濒临崩断的弦。灵魂层面传来的撕裂痛楚,让顾白额角青筋暴起,但他眼底的疯狂却愈发炽盛。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另一端妖姬的愤怒与抵抗,那力量同样决绝,毫不留情。
就是要这样!
他不要那虚伪的平和,不要那小心翼翼的试探!要么一起痛,要么一起沉沦!这恨,这怨,这纠缠不清的孽缘,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这场无声的、通过锁链进行的激烈交锋,持续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最终,谁也没能彻底压倒谁。两股强悍的力量在锁链构成的特殊通道里达到一个危险的平衡,相互撕扯、相互侵蚀,也让两人的呼吸都带上了沉重的疲惫。
顾白扶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喘了口气,感受着神魂中残留的、属于妖姬的魔核之力的刺痛感,竟有种变态的满足。
他抬手,抹去唇角因力量反噬而溢出的一丝血迹,眼神幽暗。
她倒是断得干脆。
看,这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
他重新走回案前,目光落在那些关于天刑宗的情报上。只有将这些外部的威胁彻底铲除,他才能心无旁骛地,与她进行这场至死方休的博弈。
指尖在一份关于“烁空石矿脉异常调动”的密报上点了点,顾白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他的复仇,也该更进一步了。而魔域的力量,正是他手中最利的刀。即便她是持刀人之一,此刻,也不得不为他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