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姬在寝殿深处,几乎在切断联系的同一时刻,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被她强行稳住。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紫瞳中怒意与一种更深的疲惫交织。她走到镜前,指尖划过高领袍服下隐藏的锁链,那金属此刻只剩下自身的冰凉。
他休想再用这种方式扰乱她。
接下来的几日,魔宫的气氛降至冰点。
朝会上,帝君与魔主依旧并坐于高台,处理政务条理分明,决策果断。但两人之间再无任何形式的直接交流。所有需要沟通的事项,均通过墨渊或青萝中转。
顾白提出增设边境观测阵法的议案,理由充分,数据详实。妖姬听完墨渊的转述,只淡淡颔首,吐出两个字:“准奏。”
妖姬下令调整魔宫部分区域的防卫布置,青萝将指令传达至枢机殿。顾白看过玉简,面无表情地批下帝君印玺,没有任何异议。
他们像两个最精密的部件,维持着魔域这台庞大机器的运转,却失去了所有非必要的接触。连目光都刻意避开交汇的可能。
臣子们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不同寻常的低温,个个谨言慎行,生怕触怒了哪一位。连最迟钝的岩魁都挠着头,私下对墨渊嘀咕:“老大和陛下这是……又掰了?前几天不还好好的?”
墨渊只是沉默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没有回答。
枢机殿内,顾白面前摊开着魔域边境的防御图谱,眼神却落在虚空处。这种刻意的、全方位的回避,比激烈的对抗更让人烦躁。她筑起的墙,比他预想的还要坚固。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体内,尝试引导那缕被封印的混沌意志。灰黑色的气息在经脉中小心游走,带来刺痛与强大的力量感。唯有在这种时刻,他才能暂时将那道冰冷的倩影从脑海中驱散。
力量,才是永恒的依仗。
妖姬站在魔核殿的窗前,望着下方翻涌的魔气云海。完整的魔核在体内缓慢运转,带来磅礴力量的同时,那细微的排斥感也如影随形,提醒着她自身的状态。她需要尽快彻底掌控这股力量,而不是将精力耗费在与顾白无休止的纠缠上。
她摊开手掌,一缕精纯的寂灭魔元在掌心凝聚,周围的光线都似乎被微微吞噬。专注自身,方是正道。
夜幕降临。
顾白再次潜入暗格。寒玉案上,关于天刑宗的情报又有了新的进展。暗桩确认,刑昊秘密炼制的大型阵法,核心阵眼疑似设置在仙界与人族交界的一处废弃古仙府——流云遗迹。
流云遗迹……顾白指尖敲击着案面,眼神锐利。那里空间结构不稳定,且远离天刑宗核心势力范围,确实是个掩人耳目的好地方。若能破坏其阵眼,必能重挫刑昊的计划。
但那里戒备必然森严,且距离魔域遥远。
他需要一支精锐的小队,一次精准的突击。
目光扫过魔域疆域图,几个边境魔将的名字在他脑中闪过。同时,一条更隐蔽的线路在他心中逐渐成型——或许,可以借助北境那些尚未完全归附、但对天刑宗同样不满的部落力量。
这是一个险招,但收益可能巨大。
他拿起一枚空白玉简,开始将初步的计划烙印其中。冰冷的玉质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逐渐沉静下来。复仇的路径清晰而明确,这才是他应该倾注全部心神的方向。
至于那道将他于千里之外的身影……
顾白烙印玉简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更加用力,仿佛要将某些不该存在的念头也一并碾碎。
同一片夜空下,妖姬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在寝殿外的露台上演练魔功。玄色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翻飞,魔元鼓荡,带起猎猎风声,气势惊人。
一套功法演练完毕,她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只有额角沁出细汗。体内魔核运转似乎比前几日顺畅了一丝。
她微微侧头,目光似无意地扫过枢机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显然某人也未曾安寝。
她收回视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转身步入内殿。
魔宫的静默持续了五日。
第六日的朝会上,这份刻意维持的平静被一道来自北境的紧急军情打破。
“禀陛下,帝君!”一位身披寒霜的北境传令魔将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急促,“魇骨残部勾结‘冰嚎’部落,突袭了我方三座边境哨站!守军伤亡惨重,物资被劫掠一空!冰嚎族长放出狂言,说我魔域……说我魔域帝君乃人族赘婿,不配统御北境群魔,要……要清君侧!”
“赘婿”二字如同毒针,狠狠扎在殿内每一个魔修的耳中。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御阶之上,那个玄衣帝君的身上。
顾白端坐于位,面色无波,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御座上投来的视线,冰冷,审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看他如何应对的意味。
怒火在胸腔里无声地燃烧,却被他强行压制成冰。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众臣,最后落在那传令魔将身上,声音平静得可怕:“冰嚎部落?本君记得,上月北境贡品清单上,他们的份额并未短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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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渊立刻出列,沉声道:“回帝君,冰嚎部落近年来确实安分,此次突然发难,背后恐有蹊跷。且他们精准地利用了‘赘婿’之言,时机把握得如此刁钻……”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这绝非简单的部落叛乱,背后必然有人指点,甚至,就是冲着顾白这个“帝君”的名分来的。这流言,早不传晚不传,偏偏在他与妖姬关系降至冰点时爆发,其心可诛。
妖姬终于开口,声音清越,不带任何情绪:“北境苦寒,部落桀骜,向来不易驯服。帝君新立,威信未及远疆,被宵小之辈质疑,也是常情。”
她的话听起来像是客观分析,但每一个字都像软刀子,割在顾白那根名为“名分”的神经上。她将他面临的困境,轻描淡写地归咎于他自身“威信不足”。
顾白侧过头,第一次在朝会上直视她,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陛下所言极是。既是宵小之辈,剿了便是。何须浪费口舌,分析其动机?”
他不再看妖姬瞬间微凝的神色,转而望向墨渊和岩魁,命令如山倾泻:“墨渊,点齐三万黑魇军,即刻开拔北境。岩魁,你领本部精锐为先锋,遇敌,不必请示,立斩不赦!”
“是!”墨渊与岩魁轰然应诺,杀气腾腾。
“且慢。”妖姬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黑魇军乃拱卫魔宫之本,不可轻动。北境之事,调遣附近镇守军团平叛即可。帝君初掌权柄,还是应以稳为主,不宜大动干戈,以免引发更大动荡。”
她直接否决了顾白的调兵命令,理由冠冕堂皇——维稳。
殿内死寂。众臣连呼吸都放轻了。帝君的权威,第一次被魔主在公开场合,如此直接地驳回。
顾白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已然捏得发白。他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质疑,观望,甚至一丝隐秘的幸灾乐祸。她这是在告诉他,在这魔域,真正的权柄,最终握在谁的手里。没有她的首肯,他连调兵复仇都做不到!
“陛下是担心本君……指挥不动黑魇军?还是觉得,本君这‘赘婿’,不配动用魔宫精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妖姬紫瞳平静无波,与他视线交锋,寸步不让:“本主只是为魔域大局考量。帝君,莫要意气用事。”
“意气用事?”顾白猛地站起身,帝袍无风自动,周身散发出凛冽的煞气,“北境魔修辱我至此,若不大张旗鼓将其碾碎,我顾白,还有何颜面立于这朝堂之上?还有何威信统御魔域?陛下若执意阻拦——”
他话音一顿,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妖姬脸上,一字一句道:“那本君,便亲赴北境!以帝君之身,行先锋之职!我倒要看看,那些魑魅魍魉,能否挡我手中之剑!”
亲赴北境?!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帝君亲征,非同小可!更何况是去平定一个部落叛乱,简直杀鸡用牛刀,更显得魔域无人,帝君冲动!
“胡闹!”妖姬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你乃帝君,岂可轻涉险地!”
“险地?”顾白冷笑,“陛下不是认为本君威信不足,需要‘以稳为主’吗?那本君便亲自去,用叛军的头颅,垒砌我的威信!还是说,陛下连本君亲征,也要阻拦?”
他将问题赤裸裸地抛了回去,逼她做出选择。是继续打压他,坐视帝君威严扫地,还是放手让他去搏杀?
妖姬盯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她能感觉到锁魂链另一端传来的,那几乎要炸裂的愤怒与决绝。她知道,他是真的会去。这个疯子!
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无形的力量在御阶之上激烈碰撞。整个大殿落针可闻,所有臣子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魔主的最终裁决。
良久,妖姬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准。”
一个字,重若千钧。
她不再看顾白,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但,只准你带本部亲卫。黑魇军,一动也不能动。若你陨落北境,便是你咎由自取。”
她给了他机会,却也划下了最苛刻的条件,甚至直言了他的死亡可能。
顾白得到了想要的,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片冰封的荒芜。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
“谢陛下。”
他转身,玄色袍袖划开决绝的弧线,不再看那御座上的身影一眼,大步流星走下御阶。
“岩魁,点兵!”
命令声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