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断魂峡,又急行了大半日,直到夜幕降临,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平缓、生长着大片火红色枫树的山林边缘,赵铁山才下令队伍停下,扎营休整。
此地名为“枫林坡”,距离目的地枫林城已不足百里,算是脱离了最危险的山区地带。一夜篝火映照着疲惫而沉默的队伍,比起出发时的踌躇满志,此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挥之不去的悲伤。整整十二名趟子手和一名临时好手(那个侏儒在毒瘴中没能撑过来)永远留在了黑风岭和断魂峡,伤者更是占了半数。
赵铁山亲自带人将同伴的遗体就地火化,收敛骨灰,面色沉痛。这趟镖的损失,远超预期,即便最终送达,镇远镖局的声誉和实力也难免受损。但他看向坐在篝火边调息的林星时,眼中更多的是感激与复杂。这个神秘的年轻人,两次在绝境中力挽狂澜,展现出的实力和手段,已完全超出了“临时好手”的范畴。
“林恩公,”赵铁山走到林星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和一小包肉干,“今日之恩,无以为报。待到了枫林城,结算酬劳时,赵某必当厚报。另外”他压低声音,“恩公若暂无去处,我镇远镖局愿虚席以待,供奉长老之位,绝不怠慢。”
这已是极高的招揽了。供奉长老,地位超然,待遇优厚,且无需处理日常琐事。
林星接过水囊,道了声谢,对于招揽却只是轻轻摇头:“总镖头美意,林某心领。只是在下闲散惯了,且另有要事,不便久留。
赵铁山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不强求,点头道:“人各有志,赵某明白。只是日后恩公若有用得着镇远镖局的地方,只需一言,赵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星点头致意。他知道,这份人情是结下了。
其他幸存者,包括那对双刀兄妹柳峰柳燕、独眼老者、受伤的用枪壮汉,乃至那个一直显得神秘兮兮的游方郎中文士,看向林星的目光都充满了敬畏。柳燕几次想过来搭话,都被她哥哥柳峰用眼神制止了。独眼老者则是远远地打量着林星,不知在想些什么。
夜深人静,除了值守的哨探,大多人已沉沉睡去,鼾声与伤者的呻吟声交织。
林星靠着一棵枫树,并未深眠。他内视己身,丹田内那淡灰色的气旋比之前壮大凝实了些许,经历连续恶战,新生灵力在消耗与补充的循环中似乎更加精纯。但消耗最大的“本源曦光”恢复缓慢,灵魂深处那枚印记散发出的温润光芒也暗淡了一些,需要时间温养。
他取出“河洛龟甲”,在掌心摩挲。龟甲表面的暗金色纹路比之前清晰了一丝,与他灵魂印记的联系也更深。断魂峡中,正是这龟甲模糊的预示和他自身的判断,让他找到了破局的关键——那片奇异藤蔓。此物玄妙,仍需探究。
他又想起了那块导致惨剧的“腐仙蚀骨水”陶罐,以及刘三口中的“贵人”。能拿出这种魔道毒物,且针对这批药材布局如此周密,不惜灭口恐怕不是赵元明那个层次能完全主导的。难道真是天察院或镇海司高层的手笔?为了那块黑色石板碎片?
想到石板碎片,林星心中一动,从储物袋中取出陈老丈给的那块地图残片,借着篝火的余光仔细观察。残片上描绘的地形同样陌生,中心火焰标记和古字依旧无法辨认。但此刻,他莫名觉得,这残片的质地和纹路风格,与夜莺描述的那块黑色石板碎片,似乎有某种遥远的相似感?
“都与上古有关?还是巧合?”林星不得其解,将残片收起。
他又取出夜莺给的“夜枭令”,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木牌毫无反应,显然夜莺不在附近,或者没有回应。他将木牌收起,望向枫林城方向。按照约定,夜莺会在枫林城等他,并提供青岚剑宗的信息渠道。
“枫林城百草堂”林星思索着。到了枫林城,交割了货物,与夜莺汇合,再作下一步打算。首要目标是恢复记忆,寻找返回青岚剑宗或了解其现状的途径。
就在这时,他耳朵微动,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仿佛枫叶落地的沙沙声,从营地外围的阴影中传来,正向他的位置靠近。
不是野兽。是人。而且,刻意隐藏了气息。
林星眼神一冷,右手悄然按上了剑柄,体内灵力悄然流转。
那声音在距离他三丈左右的一棵粗大枫树后停下。片刻,一个压得极低、却有些熟悉的声音传来:
“林林少侠,是我。”
林星眉头微挑。这个文士一路上存在感不高,除了在断魂峡扔过几个烟雾弹,几乎没出什么力,但林星总觉得他有些古怪。夜莺也曾提醒小心此人。
“何事?”林星没有放松警惕,声音平淡。
树后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下决心,然后,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物件被轻轻抛了过来,落在林星脚边。
“此物,有人托我转交于你。”文士的声音依旧很低,“看了便知。莫要声张。”
说完,那沙沙声再次响起,迅速远去,消失在黑暗之中。
林星用剑鞘将那油纸包挑到面前,神识仔细扫过,确认没有机关或毒物后,才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普通的信纸,以及一枚拇指大小、通体翠绿、雕刻成竹叶形状、触手温润的玉佩。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清冷:
“林师兄安好。见佩如晤。枫林城东,翠竹轩,静候。事关宗门,切莫声张。———慕”
“慕”?!
林星心脏猛地一跳!握着信纸的手指瞬间收紧!
这个字,如同惊雷,在他混沌的记忆深处炸响!那些破碎画面中,那个清冷如月、最终在怀中消散的白色身影那个名字慕怜雪?!
是她?!她还活着?不,不对!他亲眼看着她香消玉殒,魂力渡入自己体内这枚竹叶佩,这字迹难道是她生前留下的安排?还是有人冒充?
但“林师兄”这个称呼,以及“事关宗门”这绝非外人能轻易知晓或伪造!尤其对他这个失忆之人而言,这信息冲击力太大了!
他紧紧握住那枚翠绿竹叶佩,玉佩传来温润的触感,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却让他灵魂印记都微微悸动的熟悉气息残留是怜雪的气息!虽然极其淡薄,但他绝不会认错!
“怜雪你到底”林星心绪翻腾,无数疑问与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想立刻冲向枫林城,去那“翠竹轩”问个明白!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信来得蹊跷,为何要通过那个神秘的游方文士传递?为何要如此隐秘?写信的“慕”是谁?真的是怜雪?还是陷阱?
他将信纸和玉佩小心收好,贴身存放。无论真假,枫林城东“翠竹轩”,他必须去一趟!这可能是他找回记忆、弄清怜雪下落的关键线索!
只是,这样一来,原本的计划就要调整了。与夜莺的会面,交割货物,都需要尽快处理。
他望向篝火映照下疲惫的营地,又看向枫林城的方向,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无论如何,枫林城,他必须尽快抵达。
夜色中,枫叶沙沙作响,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在营地另一处阴影中,那个游方郎中文士收回望向林星方向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慕师姐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希望他真的值得你如此付出吧。”
说完,他身形融入黑暗,再无踪迹。
(第二百七十八章枫林暂歇,暗信传讯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