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穷匕见,来了。
陈长生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适当的凝重和一丝为难:“周执事言重了,黄沙宗庇护一方,我陈家亦是受益者,自当感念。
“只是……周执事也看到了,沙海贫瘠,我陈家小门小户,实力有限。近期因战事波及,涌入沙海的修士日渐增多,治安维稳已让我们焦头烂额,族中资源亦是捉襟见肘。不知宗门……有何具体示下?”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大包大揽,而是先摆困难,诉苦,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
周明远心中暗骂,脸上却露出理解的表情:“陈族长的难处,宗门也知晓,只是如今局势艰难,需各方同心协力。”
“宗门的意思,是希望陈家能在三个方面予以支持。”
他伸出三根手指:“第一,提供一批应急的物资,主要是疗伤、恢复类的丹药,以及布阵、炼器的基础材料。”
“数量嘛……这是清单。”
他示意身旁的副手递上一枚玉简。
陈同震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
这清单上的物资,虽非极品,但数量要求却是极多,至少是陈家目前同类库藏的两成。
虽只是两成,看着不多,但要知道,陈家目前在陈长生的带领下,尤其是黄尘地界之行,带回了众多资源。
这个两成,已经比许多家族的全部资源还多,可见黄沙宗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若真给了,简直比冤大头还冤。
“第二,”周明远仿若未见陈同震的脸色,继续道,“除物资外,希望陈家能给予灵石的资源,数量嘛……”
“二十万即可。”
二十万下品灵石!
陈同震和陈同炎眼角同时一跳。
陈家如今虽有陈长生带回的巨额财富打底,拿出二十万下品灵石问题不大,但这些灵石,不能轻易示人。
周明远在压根不知晓的情况下,还张口就是二十万灵石,简直是敲骨吸髓。
要知道,如果以陈家以往年份的收入来算,这几乎相当于近十年灵石收入的总和。
陈长生眉头也微不可察地蹙起,不过依旧没有说话。
周明远见此,继续说道:“第三,希望陈家能派出至少十名炼气后期以上、精通斗法的子弟,外加一位筑基,前去资源宗门,参与前线的轮值防御。”
“当然,宗门也会给予相应的报酬和功勋点。”
三条要求,一条比一条苛刻。
物资是抽血,灵石抽底蕴,派出子弟参战更是可能将陈家彻底拖入战争泥潭,成为炮灰!
殿内气氛陡然凝滞,落针可闻。
陈同震与陈同炎的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怒意。
这已经不是索要支持,而是要刨陈家的根了!
物资灵石尚可计量,但派出族中精锐子弟,尤其是还要一位筑基修士去前线轮值,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些族人将直面紫府乃至金丹层面的绞杀战场,伤亡率极高!陈家崛起的根基,就是这些有潜力的后辈和内核战力!
只有周明远,脸上依旧带着些许笑容,见几人面色沉了下来,他缓缓说道:“对了,忘了和几位介绍一下。”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脸上露出一种意味深长的表情,侧身示意了一下他一旁三名筑基修士。
他先指向那名面色冷峻、气息最为沉凝的筑基中期修士:“这位是吴子墨,乃我宗‘执法殿’执事,一手‘玄阴指’炉火纯青,曾独立擒杀过数名同阶叛逆,最是铁面无私。”
吴子墨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陈长生三人,尤其是在陈同炎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审视与警告的意味。
周明远又指向左侧一名身形微胖、脸上挂着和善笑容的筑基初期修士:“这位是郑源,郑管事,常年负责宗门与各处坊市的物资调配、帐目核验,心细如发,至于战力嘛,尚可。”
“不过此次前来,是为了协助厘清各家族支持物资的明细,务必做到公允无误。”
郑源笑眯眯地拱了拱手,眼睛眯成一条缝,但那缝隙里透出的精光,却让人感觉仿佛被一只老狐狸盯上。
最后,周明远指向右侧那名身形枯瘦、面色蜡黄、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筑基初期修士:“这位是李执事,李无为。”
“李道友乃散修出身,前几年添加我黄沙宗,精擅毒术与追踪之法,尤其是一手‘千丝引魂香’,能让人踪迹难匿。”
李无为没有说话,只是嘴角扯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摩挲着腰间一个毫不起眼的灰色皮囊。
介绍完三人,周明远重新看向陈长生,语气依旧平和,“陈族长,我这几条要求,也是传达宗法令,实属无奈,但我相信,陈族长你也能理解。”
“另外,吴执事、郑管事,和李执事三人在,想必陈家面临的诸多困难,也能迎刃而解。”
话音落下,殿内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这哪里是介绍?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三位筑基,加之他周明远,就是四位筑基,周明远这一手,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先以苛刻要求施压,再亮出“刀斧手”,逼陈家就范。
若陈家胆敢反抗,这几人立刻就能变成插在沙海的三颗钉子,甚至可能直接动手“执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陈长生身上。
陈长生静静地坐在主位上,目光从吴子墨、郑源、李无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回到周明远脸上。
他的表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凝重。
仿佛眼前这咄咄逼人的阵仗,这明晃晃的威胁,都不过是拂面清风。
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这笑声很轻,在死寂的大殿中却显得格外清淅,甚至有些刺耳。
周明远眉头一皱,刚想说话。
“周执事,”陈长生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黄沙宗……真是考虑得‘周详’啊。”
“大量疗伤、恢复,和布置阵法,炼气的材料,还有二十万灵石,甚至要我陈家至少派出十位炼气后期和一位筑基修士参战。”
“你,当真是看的起我陈家啊!”
“陈族长何意?”周明远眼睛眯了起来。
“何意?”陈长生慢慢端起手边的灵茶,轻呷一口,这才说道:“你带来的这三条要求,陈家,皆做不到!”
“物资,我陈家库藏有限,清单所列,陈家无能为力。”
“二十万灵石,数额巨大,我陈家也一时无法筹措。”
“至于派出十位炼气后期和一位筑基前往前线……”陈长生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此事,绝无可能!”
话语落下,掷地有声,不留丝毫转圜馀地。
陈长生也懒得再和对面虚与委蛇!
殿内死寂。
吴子墨眼中寒光爆射,猛然站起,踏前一步,周身气势凛然:“陈族长,你这是要公然违抗宗门法令?”
郑源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眯起的眼睛里闪铄着算计与冷意:“陈族长,物资灵石和这这人手……乃是宗门为集成战力所定。”
“沙海陈家既然受宗门庇护,自当出一份力,如此推诿,我们也难以向宗门交代啊!”
李无为枯瘦的手指停止了摩挲皮囊,蜡黄的脸上露出一抹阴森,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陈族长,若是如此,可就不好收场了!”
三人气机隐隐相连,筑基期的威压混合,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刃,直指陈长生。
周明远并未制止,只是脸色阴沉地看着陈长生,他要看看,这位年轻的陈家族长,究竟有何倚仗,敢如此强硬地一口回绝所有要求。
面对三位筑基修士的威逼与质问,陈长生神色不变,甚至没有起身。他只是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扫过吴子墨、郑源、李无为,最后落在周明远脸上。
“难以交代?那就别交代了!!”
陈长生猛然站起,并未释放多么惊天动地的气势,但整个大殿仿佛都微微凝滞了一瞬。
一种更深沉、更内敛、却让在场所有筑基修士都感到心悸的压迫感,悄然弥漫,竟将三人威压全部盖了过去。
周明远瞳孔骤然收缩!
这,筑基后期?!这股气息的凝练与深沉,远超寻常筑基后期,此子不是才筑基没多久吗?
怎么突破竟如此之快?!
更可怕的是,那隐隐透出的锋芒,锐利无匹,仿佛能斩断一切阻碍,甚至隐隐给他一种连紫府都能斩杀的感觉。
吴子墨、郑源、李无为三人更是脸色剧变,在那股无形的压迫下,竟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体内法力运转都滞涩起来。
他们引以为傲的人数优势,在这种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你……”吴子墨咬牙,还想强撑,但“玄阴指”的法力在指尖凝聚,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与迟滞。
陈长生目光如电,扫过四人,声音冰冷:“怎么?还想在我陈家大殿动手?”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五指虚张,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没有炫目的光华,但一股更为纯粹、更为恐怖的锋锐剑意,骤然自他掌心爆发!
“嗡——!”
虚空中响起若有若无的清越剑鸣!
吴子墨、郑源、李无为三人如遭雷击,护体灵光剧烈波动,脸色瞬间惨白,仿佛有无形利剑抵在眉心、咽喉、心脏等要害之处,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他们骇然发现,自己竟被这股恐怖的剑意完全锁死,仿佛只要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身首异处!
就连周明远,也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自尾椎升起,直冲天灵盖,紫府疯狂示警!他有种感觉,若是自己出手,恐怕……挡不住对方一剑!
这怎么可能?!
难道……他之前就隐藏了实力?或者,此子获得了某种机缘,才突破如此之快?
瞬间,周明远心中闪过一丝贪念。
是了!一定是这样!
一个筑基没多久的修士,怎么可能如此之快达到筑基后期?甚至能释放出让紫府修士都感到心悸的剑意?
除非……他得了天大的机缘!某种能够逆天改命、快速提升修为、甚至是蕴含无上剑道传承的惊天宝藏!
修仙界中,也有修士得到造化的传闻,一经得到,就一发不可收拾。
陈长生能突破突破之快,莫非也是在某次不不起眼的际遇中,得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造化?
若是……若是能将他拿下,逼问出这机缘的秘密,甚至直接夺取……那自己岂不是也有机会一窥更高境界?
紫府中期,甚至后期,金丹……大道可期!届时,什么黄沙宗的困境,什么前线战事,都与他周明远何干?
但很快,周明远就先将这丝贪念压下,他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眉头皱起,声音也冷了下来:
“陈族长,前两项尚可商议,但这第三条,乃是宗门为了集成力量、共同抗敌所定,非是针对陈家一家,所有治下家族、门派,皆需出人出力,陈家岂能例外?”
“周执事此言差矣。”陈长生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我陈家并非不愿出力,而是沙海地界如今已非太平之地。”
“大量外来修士涌入,鱼龙混杂,劫掠、争斗时有发生,更有心怀叵测之徒可能暗中破坏。”
“我陈家三位筑基,需坐镇家族,弹压地面,守护一方安宁,此亦是为宗门稳固后方!若此时抽调筑基与大量精锐离去,沙海一旦生乱,岂非反而拖了前线后腿?”
周明远脸色难看,他奉命而来,若三条要求一条都落实不了,回去也无法交代。
“陈族长,沙海局势宗门并非不知,自有安排。至于其他势力如何,宗门也会安排,非我等所能置喙。”
他语气放缓,试图再次施加压力,“但宗门法令如山,周某只是执行之人。若陈家执意不肯出人出力,恐怕……宗门会认为陈家心意不诚,届时……”
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陈长生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
“周执事是在提醒我,黄沙宗如今虽处境不佳,但捏死一个不听话的沙海陈家,还是绰绰有馀的,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