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生活音落下，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成了冰块。
周明远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他没想到陈长生竟然会把话挑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情面。
这无异于当面打他，更是打黄沙宗的脸！
吴子墨眼中杀机暴涨，几乎就要按捺不住，郑源脸上的和气也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忌惮与算计，李无为蜡黄的面皮更显阴鸷，指尖已然触及了腰间的灰色皮囊。
“陈族长，”周明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怒意，“你这话，未免太过了。”
“宗门对治下家族素来宽厚，何谈‘捏死’二字？只是如今大敌当前，需上下同心，共度时艰。”
“陈族长如此桀骜，拒不配合，恐怕会寒了宗门的心，也让其他同道看了笑话。”
“笑话？”陈长生重新坐回主位，姿态从容，仿佛刚才那锋芒毕露的压迫感只是错觉，“是黄沙宗狮子大开口、强人所难成了笑话，还是我陈家坚守本分、护卫乡土成了笑话？”
他不再看周明远，目光转向吴子墨三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位远来是客，方才气势汹汹，是想在我陈家大殿内，对我这个族长出手么？”
吴子墨额头青筋跳动，但刚才那摄人心魄的剑意馀威犹在，让他硬生生压下了动手的冲动。
他深知，若真动起手来，自己恐怕第一个遭殃。
郑源干笑一声，打圆场道：“陈族长误会了，吴执事性子急了些，绝无动手之意。我等此来，是为传达宗门法旨，商议要事，岂会行那等无礼之事。”
李无为则冷哼一声，收回了手，但眼神依旧阴冷地锁定着陈长生。
陈长生不置可否，重新看向周明远：“周执事，明人不说暗话。你带来的三条，前两条尚有商榷馀地，但需大减。”
“物资，清单数量顶多提供三层，且需以市价八成折算成灵石或等价资源，分期支付。二十万灵石，绝无可能，至多五万，同样分期。”
“至于第三条，”陈长生语气斩钉截铁，“绝无可能。沙海需要陈家筑基坐镇，一个都不能少。”
“炼气后期，可出三人，参与后方巡逻、协防等非正面战场的任务，且需有宗门正式调令与明确的安全保障承诺，这是我陈家的底线。”
周明远脸色变幻不定。
陈长生给出的条件，距离宗门的要求差距巨大，尤其是第三条，几乎被全盘否定。
但他也看出来了，陈长生是块硬骨头，而且实力深不可测，强逼恐怕难以如愿，甚至可能当场翻脸。
他心念电转，陈长生如此年轻便有如此修为和气势，硬来风险太大。
不如暂且退让，将情况回报宗门，由更高层定夺，或者……换个方式。
“陈族长果然快人快语。”周明远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既然陈族长确有难处，周某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这样，陈族长所提条件，周某需如实回报宗门，由长老们决议。在宗门新的指令到来之前，还望陈家能先行筹备答应部分的物资与灵石，以示诚意。”
他顿了顿，目光闪铄：“至于人手……既然沙海局势确需陈家力量维稳，暂不抽调筑基也可。”
“但三位炼气后期子弟，需在十日内准备妥当，随时听候调遣，如何？”
他这是以退为进，先拿到部分实际利益，同时埋下钉子。
三位炼气子弟一旦调走，某种程度上也是人质，且能窥探陈家虚实。
陈长生心中冷笑，岂会看不出周明远的算计。
但他也不点破，现在还不是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黄沙宗再衰落，毕竟曾是金丹宗门，底蕴犹存，直接对抗非上策。
“可以。”陈长生点头，“物资与五万灵石，可按刚才所说方式筹备，三位炼气后期子弟，陈家也会准备好。”
“但调令与安全保障，需宗门正式文书，否则，陈家子弟不会踏出沙海一步。”
“这是自然。”周明远见陈长生松口，心中稍定，至少回去能有个交代，“那便如此说定。周某会尽快将陈家的‘难处’与‘诚意’上报宗门。”
“告辞！”
他一刻也不想多待，拱手说罢，便带着面色各异的吴子墨三人，匆匆离去，背影显得有些仓惶。
直到四人身影彻底消失在大殿之外，陈同震和陈同炎才长舒一口气，背后竟已惊出一层冷汗。
“长生，你……”陈同炎看向陈长生，眼中满是震撼与担忧，“方才那是……你的真实修为？还有那剑意……”
陈长生微微一笑，收敛了所有气势，又恢复了平日里那温和从容的模样：“七叔公，五叔公，不必担心。”
“修为略有精进罢了，至于剑意，偶有所悟。”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陈同震二人岂会相信“略有精进”和“偶有所悟”能达到如此骇人的地步？
他们深知这位族长孙儿身上秘密不少，但既然他不愿多说，他们也不追问，只要对家族有利便好。
“只是，今日黄沙宗那边……”陈同震忧心忡忡。
“无妨。”陈长生目光投向殿外，深邃如海，“黄沙宗如今自顾不暇，短期内不敢，也无力真正对我们用强。”
“至于周明远，他进入既然来了，想走？呵呵……”陈长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锐利如刀，望向殿外周明远等人离去的方向，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商议时的“缓和”？
“七叔公，五叔公，你们觉得，周明远今日回去，会如何禀报？”
陈同震略一思索，沉声道：“此人看似退让，实则心有不甘，回去后必定添油加醋，将我们陈家描述成桀骜不驯、拥兵自重的隐患。”
“尤其是长生你展露的实力，恐怕会引来黄沙宗更深的忌惮和……贪婪。”
陈同炎也点头：“不错，他今日未能完成宗门任务，心中必然憋着火。更可能的是，他会将你修为进展神速之事重点上报，引来旁人窥探。”
“窥探？”陈长生轻笑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负手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我等的，就是他们的窥探，或者说……贪念。”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冷静：“周明远四人，今日踏出我陈家大门，就别想轻易离开沙海了。”
陈同震二人心头一震：“长生，你的意思是……？”
“自然是，灭了他！”
陈长生眼神幽深：“一个筑基后期的执事，加之三位筑基初期、中期的好手，在返回宗门的路上，于混乱的沙海地界遭遇‘悍匪’袭击，不幸陨落……这个剧本，如何？”
陈同炎倒吸一口凉气：“你要……截杀他们？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留下蛛丝马迹，黄沙宗震怒，大军压境……”
“不会。”陈长生语气笃定，“这个时候，周明远若是身亡，想必，黄沙宗也只会以为是烈阳宗或玄冰谷所为。”
“况且，沙海如今确实混乱，外来修士众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其次，他们四人身上，必然带有今日‘商议’的记录玉简，甚至可能有留影。只要做得干净，将所有痕迹抹去，谁又能证明是我们陈家做的？”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闪铄：“更何况，我展露筑基后期修为与剑意，本就是一步险棋，也是一步诱棋。”
“周明远心中已起贪念，他若活着回去，必定会极力喧染，引来更强、更麻烦的对手。不如就此了结，让黄沙宗下一波人来得慢一些，也让他们更加摸不清我陈家的底细。”
“可是，他们毕竟是四位筑基……”陈同炎仍有顾虑。
陈长生微微一笑，“放心，五叔公，区区四位筑基，我还不放在眼中，你们静候即可，我亲自去送送这几位‘贵客’。”
话音落下，陈长生的身影如同融入空气中一般，悄然淡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大殿之内，只留下那淡淡的龙威与剑意缓缓消散。
陈同震与陈同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与决绝。
族长已经做出了选择，一条更为激进、却也可能是唯一破局的道路。
陈家，已无退路。
……
沙海边缘，一片怪石嶙峋的戈壁滩上空。
周明远驾驭着一件飞梭法器，脸色阴沉地飞在最前。
吴子墨、郑源、李无为紧随其后，四人皆是沉默不语，气氛压抑。
“周执事，难道就这么算了？”吴子墨终究忍不住，咬牙切齿道，“那陈长生小儿，嚣张至极！还有他那一身修为和剑意……绝非凡俗！若不趁早除去，或夺其机缘，日后必成大患！”
郑源眼神闪铄：“吴执事所言不无道理。此子身上秘密不小，若能带回宗门，交由长老们搜魂索魄，或有大收获。只是……他实力确实惊人，我们四人硬拼，即便能胜，恐怕也是惨胜，甚至……”
李无为沙哑开口：“用毒，困阵，偷袭。他再强，也是筑基，并非无敌。”
“沙海混乱，正是下手的好地方。他若死在这里，谁知道是我们做的？宗门追查，也可推给‘流匪’。”
周明远目光阴沉地扫过下方荒凉的戈壁，心中贪念与杀意交织。
陈长生身上的“机缘”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若能独吞……不，至少分得大头，自己或许真有突破紫府的希望！
至于宗门任务？去他妈的宗门任务！乱世之中，实力才是根本！
“你们说得对。”周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冰冷，“此子不能留，其机缘，必须拿到手。但不可强攻。他方才在大殿有所顾忌，未下杀手，说明他对黄沙宗仍有忌惮。我们可假意离去，暗中折返，趁其不备……”
他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下方一处巨大的风蚀岩柱后方，一道暗金色的剑光，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剑光初时细如发丝，瞬息之间便膨胀为一道横贯长空、撕裂苍穹的恐怖金虹！剑光之中，隐约有龙形虚影盘旋咆哮，那磅礴的龙威与斩灭一切的锋锐剑意，仿佛要将这片天地都一分为二！
正是陈长生蓄势已久的全力一剑！目标直指飞梭上的周明远！
“什么？！”
周明远魂飞魄散，他怎么也想不到，陈长生竟然敢主动出击，而且是在他们离开陈家不久，就发动了如此恐怖的袭杀！
这一剑的威势，比在大殿中感受到的，还要强上数倍！那是真正带着必杀信念的一剑！
“玄阴壁障！”周明远狂吼，筑基修为毫无保留地爆发，一道凝实无比的灰黑色灵力墙壁瞬间在身前形成，墙上阴气森森，有无数扭曲面孔浮现，发出无声厉啸，这是他压箱底的防御神通。
同时，他疯狂催动飞梭，试图向侧方闪避。
吴子墨、郑源、李无为三人也是骇然变色，纷纷祭出防御法器，施展护身法术。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暗金剑虹以超越他们反应的速度，狠狠斩在了玄阴壁障之上！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如同裂帛般的轻响。
那看似坚固无比、足以抵挡紫府初期修士数次全力攻击的玄阴壁障，在那暗金剑虹面前，竟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撕裂、洞穿！
剑光馀势不衰，在周明远惊骇欲绝的目光中，掠过他的身体，连同他脚下的飞梭法器，一同斩过！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周明远脸上的惊恐凝固，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一道细密的血线，从他眉心、鼻梁、嘴唇、胸口、腰腹……一路向下浮现。
下一刻。
砰！
周明远的身体连同飞梭，齐刷刷从中裂成两半，鲜血内脏混合着法器碎片，当空喷洒！
一剑，筑基，陨落！
“周执事！！”
吴子墨三人吓得肝胆俱裂，亡魂皆冒，堂堂筑基修士周明远，竟然连对方一剑都没接住？！
这陈长生……到底是什么怪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