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并不高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瞬间压过了原本的喧哗。
陈长生脚步微顿,侧目望去。
只见楼梯处,不知何时立着一位女子。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身着月白色劲装,外罩一件绣有淡蓝色冰纹的披风,身姿挺拔如寒松。
容颜清丽,却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霜雪之色,尤其一双眸子,清澈冰冷,仿佛终年不化的雪峰深潭。其修为,竟也是筑基圆满,气息凝实,隐隐透着一丝锐利的锋芒,似是剑修。
对面显然没料到预定者是这样一位气质冰冷的女子,且修为不弱于自己,气焰不由得一滞,但随即,被当众驳了面子的恼怒和身边同伴的目光让他硬着头皮,粗声粗气道:
“规矩?在黑水坊市,实力就是规矩!老子看上的东西,还没人能抢走!识相的,把那赤阳精铜让出来,灵石照付,算我欠你个人情!”
那女子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你的人情?值几块灵石?”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凝,一股凛冽的寒意弥漫开来,并非法术,而是纯粹的威压,虽未直接攻击,却让男子及其同伴如坠冰窟,气血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男子脸色大变,眼中闪过忌惮之色。
他自忖虽不惧,但真要动起手来,在这坊市内,百晓阁背后也有紫府势力,未必能讨得好,而且看这女子气度,恐怕也有些来头。
就在僵持之际,百晓阁的掌柜,一位圆脸微胖的中年筑基修士,连忙打圆场:“二位道友,二位道友,切莫伤了和气。”
“火煞道友,这位仙子确实早两日便定下了赤阳精铜,连定金都付了。本店尚有其他火系灵材,品质上乘,不如移步一观?”
说着,又对那女子赔笑道:“凌仙子,您的货早已备好,这边请。”
被称为“凌仙子”的女子冷冷瞥了“火煞”一眼,收敛了剑意,不再理会,随掌柜向内阁走去。
“火煞”脸上青红交加,重重哼了一声,却也未再阻拦,带着同伴悻悻离开,临走前还狠狠瞪了陈长生的方向一眼——大概是觉得陈长生刚才也在看热闹,让他更没面子。
陈长生心中暗觉好笑,这无妄之灾来得莫名。
不过,那位“凌仙子”倒是有趣,剑意纯粹冰冷,走的似乎是寒冰一路,且看她气息,根基颇为扎实,非寻常散修可比。
他摇摇头,不再关注,离开了百晓阁。
在黑水坊市又逗留了两日,陈长生采购了一些南荒边缘可能用到的解毒、避瘴丹药,补充了灵石,并将那份图志和玉简内容反复研读。南荒之大,远超想象,仅东部边缘,就有数个国家大小,势力盘根错节,有宗门,有修仙大城,有部落,更有无数险地、秘境。其中提到的几个需要注意的势力,如掌控附近几条重要商路的“黑煞寨”,擅长驭兽的“万兽山”分支,以及一个名为“玄阴教”的、行事诡秘的魔道旁支,都被他记在心中。
第三日清晨,陈长生决定离开黑水坊市,正式踏入南荒地域。
他刚出坊市防护阵法范围,御剑而起,飞出不足百里,下方是一片怪石嶙峋的丘陵地带时,眉头忽然微微一挑。
“跟了这么久,不累吗?”陈长生停下剑光,悬在半空,声音平淡地传向后方。
片刻寂静后,四道遁光从后方山林中激射而出,呈扇形将他隐隐围住。为首之人,正是前日在百晓阁与他有一“眼缘”的“火煞”,另外三人,两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初期,皆是一脸凶悍之色。
“小子,眼神倒挺尖!”“火煞”狞笑一声,“那日看你就不顺眼,没想到还是个独行的肥羊。把身上的储物法器交出来,老子可以考虑给你留个全尸!”
显然,他们是把低调行事的陈长生当成了可以拿捏的独行散修,追上来杀人夺宝了。这类事情在边境地带,屡见不鲜。
陈长生扫了一眼四人,语气依旧平淡:“就凭你们?”
“找死!”“火煞”大怒,他本是暴戾之人,被那凌仙子落了面子正无处发泄,此刻见陈长生如此“不识抬举”,立刻祭出一柄赤红大刀,刀身燃起熊熊烈焰,带着灼热的气浪,当头劈来!另外三人也同时出手,或催动法器,或施展法术,一时间火球、风刃、毒针从不同方向袭向陈长生。
面对四名筑基修士的围攻,陈长生甚至懒得动用飞剑“渊沉”。
他并指如剑,凌空轻轻一划。
一道凝练无比、色泽深沉如大地的土黄色剑气凭空生出,看似缓慢,实则瞬间迎上了“火煞”的烈焰刀光。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气势汹汹的烈焰刀光,在接触到土黄色剑气的刹那,仿佛骄阳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溃散。剑气馀势不衰,轻轻点在赤红大刀的刀锋上。
“叮——”
一声清脆的悲鸣,那柄品质不错的上品法器大刀,竟从中断裂开来!
“什么?!”“火煞”瞳孔骤缩,心神与法器相连,受创之下,一口鲜血喷出,满脸难以置信的骇然。他这柄“火煞刀”伴随他多年,饮血无数,竟连对方一道随手剑气都挡不住?
与此同时,陈长生周身剑元微震,一层无形的力场荡漾开来。那些袭来的火球、风刃、毒针,进入这力场范围后,如同陷入了泥沼,速度骤减,随即被力场中流转的细微剑气绞得粉碎,连他的衣角都未碰到。
“剑势……你是紫府真人?!” 另一个见识稍广的筑基中期修士失声尖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转身就欲遁逃。
但已经晚了。
陈长生眼神微冷,既然动手,且对方存了杀心,他便不会留情。袖袍一拂,数道凝练的剑气激射而出,快如闪电,精准地穿透了四人的丹田气海。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四名劫修如遭重锤,惨叫都未能发出,周身灵力瞬间溃散,如同破布袋般从空中坠落,生死不知。
陈长生看都未看坠落之人,随手摄来几人的储物袋,神识一扫,里面多是些灵石、普通材料,并无特别之物。他摇了摇头,将储物袋收起,剑光再起,瞬息远去,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经此一事,陈长生更加明了边境地带的混乱与危险。他不再刻意放缓速度,保持一定的警剔,青冥剑遁展开,朝着南荒东部边缘的深处飞去。
越往南荒深处,天地灵气越发浓郁活跃,但同时,也多了许多蛮荒气息。山川更加雄伟险峻,古木参天,瘴气时现,妖兽的嘶吼声不时从下方山林中传来,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强大妖兽隐晦的气息,至少是三阶(相当于紫府期)。
陈长生按照图志指引,避开了几处标注的危险局域和已知的强大妖兽领地,一路向南。
数日后,他来到一片广袤无边的沼泽边缘。此地名为“腐骨沼泽”,是图志上标注的一处险地,常年弥漫着淡绿色的毒瘴,沼泽中潜伏着各种毒虫怪蟒,甚至有擅长隐匿和剧毒的三阶妖兽“腐骨鳄”出没。
但穿过这片沼泽,是一条相对安全的捷径,可以节省近半路程,抵达南荒东部边缘一座较为有名的修士聚集地——“枫叶城”。
陈长生自恃紫府修为,又有剑元护体,不惧寻常毒瘴,便决定横穿腐骨沼泽。
他降低飞行高度,贴着沼泽上空飞行,神识扩散开来,警剔着四周。沼泽中水汽弥漫,腐叶堆积,散发着阵阵腥臭,偶尔能看到惨白的兽骨半埋其中。毒瘴对他影响不大,护体剑元微微流转,便将靠近的瘴气排斥在外。
飞行了约莫小半日,已深入沼泽腹地。周围越发寂静,连虫鸣都稀少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突然,陈长生神识一动,察觉到前方数里外的沼泽泥潭深处,有一股隐晦但异常强大的生命气息正在缓缓苏醒,其强度,赫然达到了三阶中期顶峰,接近三阶后期!
“腐骨鳄王?”陈长生心中一动,图志中提到,腐骨沼泽深处可能凄息着鳄群之王,实力强横。他不想节外生枝,正欲稍稍改变方向绕行。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轰隆!”
前方那片巨大的泥潭猛然炸开,漫天腥臭的泥浆裹挟着墨绿色的毒液,如同暴雨般向他复盖而来!泥浆之中,一道长达十馀丈、披着厚重骨甲、狰狞无比的巨大黑影咆哮冲出,张开足以吞下一间房屋的巨口,口中利齿森寒,腥风扑面,直扑陈长生!
正是那头三阶中期的腐骨鳄王!它似乎将低空飞行的陈长生当成了入侵领地的猎物,主动发起了袭击。
鳄王威势惊人,搅动得周围沼泽沸腾,毒瘴翻滚,更有一种阴寒腥臭的领域之力弥漫开来,试图侵蚀、迟缓陈长生的行动。
“孽畜,找死!”
陈长生眼神一凝,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凶猛攻击,他不退反进。心念一动,沉寂许久的飞剑“渊沉”发出一声清越剑鸣,自动从体内飞出,落入掌中。
剑身古朴,此刻却微微颤动,流露出渴望战斗的灵性。
他没有动用复杂的剑诀,只是简简单单,双手握剑,朝着扑来的腐骨鳄王,自上而下,一剑斩落!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却引动了陈长生初步领悟的“大地之势”。
剑落之时,方圆百丈内的空气骤然凝滞、沉重,仿佛有无形的山岳虚影汇聚于剑锋之上。剑光内敛,化作一道深沉厚重的土黄色匹练,撕裂空气,带着无可阻挡的沉雄之力,斩向鳄王的头颅。
腐骨鳄王本能地感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周身骨甲爆发出浓郁的墨绿色光芒,头顶更是凝聚出一面厚重的骨质盾牌虚影,同时巨尾横扫,掀起滔天泥浪,试图抵挡。
然而,在融合了“大地之势”的“渊沉”剑下,这一切防御都显得脆弱。
“嗤——!”
没有剧烈的碰撞声,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切开厚重皮革的声响。
土黄色剑光如同热刀切牛油,轻易斩开了墨绿光芒、骨质盾牌虚影,然后毫无滞碍地划过腐骨鳄王坚硬无比的头骨、身躯。
鳄王狰狞的表情凝固,咆哮戛然而止。
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微微一滞,随即,一道笔直的血线从头顶蔓延至尾部。下一刻,巨大的鳄尸轰然分成两半,伴随着漫天血雨和内脏,沉重地砸落回泥潭之中,溅起冲天的泥浪。
一剑,斩三阶中期妖兽!
陈长生持剑立于空中,衣袂飘飘,不染尘埃。“渊沉”剑身光华流转,滴血不沾,发出满足的轻鸣。他对自己这一剑的威力也颇为满意。融合了剑势之后,他的攻击更加凝练、厚重,威力倍增,对付这种皮糙肉厚、但灵智不高的妖兽,堪称克星。
神识扫过,确认鳄王已死,其巢穴中除了几具残骸和一些阴属性灵草,并无特别宝物。陈长生也不留恋,收回飞剑,剑光再起,加速穿过了腐骨沼泽。
三日后,一片火红的色彩映入眼帘。
前方地势渐高,出现一片连绵的丘陵,丘陵上生满了高大的枫树。此时并非深秋,但这些枫树叶却常年呈现火红、金黄、橙红等斑烂色彩,绚烂夺目,在阳光下宛如燃烧的火焰,又似铺展的锦绣。
枫林之中,一座古朴雄伟的城池依山而建,城墙用巨大的青色岩石砌成,斑驳着岁月的痕迹。城池上空,有淡淡的阵法光幕流转,隐约可见城内置筑鳞次栉比,街道上人流如织,修士的遁光起落不停。
这里,便是南荒东部边缘颇有名气的散修聚集地之一,由几位紫府散修共同维持秩序的——枫叶城。
陈长生按下剑光,在城外落下。城门口有修士守卫,缴纳十块下品灵石,便可入城。
步入城中,一股与景国坊市迥异的热闹气息扑面而来。街道宽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各异,售卖的东西五花八门,许多都带着浓郁的南荒特色:各种奇异的妖兽材料、矿石、草药、蛊虫、巫毒、甚至还有奴隶市场。
修士的穿着也更加多样粗犷,气息彪悍者彼彼皆是,交谈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生机与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