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经历了漫长而压抑的权衡、试探与无声交锋后。
洛尘的内心,如同被放在天平上反复称量。
天平的一端,是玛尔莎和森林守护者那深不可测的底细与难以信任的立场。
以及与秃鹫佣兵团残部之间那脆弱的、一触即发的敌对关系。
另一端,则是湖心岛上那不断加剧的异变。
“主宰”仪式可能带来的未知灾难。
以及怀中钥匙碎片那持续不断、越来越灼热的共鸣与呼唤。
最终,理性的判断压倒了本能的谨慎。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玛尔莎那冰冷而审视的视线。
缓缓地、清淅地点了点头。
“可以。合作。”
这是一个充满风险、无异于与虎谋皮的交易。
但也是目前这绝望境地中,唯一能看到一线生机的路径。
玛尔莎的脸上,没有任何达成协议后的轻松或喜悦。
依旧如同覆盖着一层寒霜。
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双方之间那层猜忌和警剔的坚冰,并未因这简单的口头协议而融化分毫。
信任的基石,近乎于无。
但此刻,通往湖心岛的目标,暂时统一了方向。
第二天清晨。
天色依旧如同被脏污的抹布擦拭过,昏暗而沉闷。
浓稠的灰白色雾气,执着地笼罩着天地,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
在玛尔莎简洁的指引下。
三方势力——或者说,经历了昨日惨重损失后。
仅剩下的两方半人马——暂时搁置了剑拔弩张的对峙。
以一种极其谨慎、互相戒备、保持着绝对安全距离的姿态。
向着湖畔一处极其隐蔽的局域移动。
这里远离昨日秃鹫佣兵团引爆炸药、惊动湖怪的地点。
位于一片如同怪兽獠牙般犬牙交错的黑色礁石区后方。
巨大的、饱经风浪侵蚀的礁石,构成了天然的屏障。
不仅有效地阻挡了大部分来自湖心方向的风浪。
也将此处的视线屏蔽得严严实实。
从湖面或其他方向,极难发现此地的异常。
这里的湖水,表面看起来相对平静。
不再有远处那般剧烈的翻滚。
但颜色却更加深邃,近乎墨黑。
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这幽暗的水体吞噬了。
靠近水边,一股透骨的寒意夹杂着水腥气扑面而来。
让人不由自主地打起寒颤。
“就是那里。”
玛尔莎轻盈地跃上一块最为高大的黑色礁石顶端。
如同与岩石融为一体的猎豹。
她伸手指向脚下那片墨黑色的水域。
声音依旧平淡冰冷,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众人立刻顺着她所指的方向,凝聚目力望去。
在水下约三四米深的昏暗水域中。
隐约可见一个被大量墨绿色、如同蛇发般扭动的水草。
和深黑色苔藓覆盖着的、边缘不规则的黑黢黢洞口。
洞口直径约两米左右。
内部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
仿佛直通地狱的入口。
隐约间。
能看到洞口附近的水流。
形成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旋涡。
带着一种不祥的吸力。
就在这时——
洛尘怀中紧贴皮肤收藏的那两枚钥匙碎片。
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极其强烈的灼热感!
那感觉。
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胸口!
剧烈的共鸣带来的刺痛。
让他几乎闷哼出声!
与此同时。
碎片自主地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却极具穿透力的乳白色微光。
这光芒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和意志一般。
自动从洛尘的衣襟缝隙间透出。
并迅速汇聚成一束清淅的光柱。
笔直地、坚定不移地照射向那个幽深的水下洞口!
嗡——!
一声低沉、古朴、仿佛穿越了万古时空传来的嗡鸣。
毫无征兆地在每个人的心头响起。
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
在钥匙光芒的持续照射下。
洞口前方那片原本看似空无一物、只有水流缓缓荡漾的水域。
突然开始扭曲、荡漾起一圈圈清淅可见的、水波般的能量涟漪!
紧接着。
一层完全透明、却散发着强大而古老能量波动的屏障。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平静湖面。
缓缓地、由内向外地浮现出来。
屏障上流动着难以理解的复杂光纹。
散发出拒绝一切、毁灭一切的排斥气息。
但随着钥匙光芒的持续照耀。
那层强大的屏障开始剧烈地扭曲、波动。
上面的光纹迅速变得黯淡、破碎。
最终。
如同阳光下的冰雪。
又如同被戳破的泡沫。
悄然无声地、彻底消散瓦解在了水中!
屏障消失的刹那——
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湍急、带着强大压迫感的水流。
猛地从那个幽深的洞口内部汹涌而出!
同时涌出的。
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铁锈、腐烂水藻。
以及某种陈旧尘埃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仿佛一扇尘封了千万年的古墓大门。
被强行开启了。
此刻。
那个洞口彻底毫无屏蔽地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幽深、黑暗、寂静。
仿佛一头远古巨兽缓缓张开的、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口器。
“信道入口的禁制已开。”
玛尔莎收回望向洞口的目光。
转而看向洛尘。
那双冰冷的眼眸中。
极快地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惊讶。
有忌惮。
或许…还有一丝释然?
但这情绪消失得极快。
瞬间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和疏离。
“记住。”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告诫。
“这只是一条‘可能’安全的路径。”
“绝不是你们想象中的坦途。”
“里面情况不明。”
“水流复杂多变。”
“可能还有我们祖先设下的、考验意志与能力的古老机关。”
“以及…在漫长岁月中滋生出的、连我们都无法预知的危险。”
“只能潜水进去。”
“一旦进入。”
“几乎没有回头路。”
“各自小心吧。”
说完这番毫无鼓励色彩、只有警告的话。
玛尔莎不再有丝毫尤豫。
她深吸一口气。
检查了一下腰间捆绑着的、几个看起来由某种大型鱼类鱼鳔制成的简易气袋。
然后。
她的身体如同一尾真正适应了水性的游鱼。
以一种无比流畅、悄无声息的姿态。
滑入了那冰冷刺骨、墨汁般的黑水之中。
几乎没有溅起多少水花。
几个优雅而有力的起伏摆动。
她便精准地、毫不尤豫地潜向了那个幽深的洞口。
身影一闪。
便彻底消失在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之中。
森林守护者的其他成员。
也展现出了极高的纪律性和水性。
他们如同一个整体。
沉默而有序地。
一个接一个地滑入水中。
动作干净利落。
迅速跟随着他们的首领。
消失在了洞口深处的黑暗里。
秃鹫佣兵团剩下的五六名残兵。
在刀疤头领那阴鸷而凶狠的目光扫视下。
互相看了看。
脸上都带着明显的不情愿和恐惧。
昨日的惨状依旧如同噩梦般萦绕在他们心头。
但此刻。
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妈的…操!富贵险中求!跟老子拼了!”
刀疤头领朝着水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脸上横肉抖动。
带着一股亡命之徒的狠劲。
率先跳入了冰冷的水中。
剩下的佣兵们尤豫了一下。
最终还是咬紧牙关。
骂骂咧咧地开始穿戴他们那些相对专业些的水下呼吸器。
然后硬着头皮。
一个接一个地。
略显笨拙地潜入了水中。
现在。
这片布满黑色礁石的隐蔽岸边。
只剩下洛尘、楚梦瑶、苏梅梅和林浅浅四人。
冰冷的湖水散发着阵阵寒意。
那刚刚开启的、幽深的洞口。
在钥匙微光映照下。
更显得如同通往未知深渊的巨口。
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准备好了吗?”
洛尘转过身。
目光逐一扫过三位同伴的脸。
声音低沉。
却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
苏梅梅用力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口。
尽管脸色也有些发白。
还是咧嘴露出了一个带着惯有狠劲的笑容。
“妈的!”
“水里再危险。”
“总比直接喂上面那头大块头强!”
“老子宁愿跟水鬼打架!”
楚梦瑶没有说话。
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眼神坚定无比。
她将那只珍贵的法杖。
用早已准备好的防水油布仔细地包裹了好几层。
牢牢地绑在了自己身后。
林浅浅的小脸煞白。
显然对潜水充满了恐惧。
尤其是要进入这样一条诡异的水下信道。
但她还是用力地抿了抿嘴唇。
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朝着洛尘重重地点了点头。
表示自己没问题。
“好。”
洛尘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
不再有任何尤豫。
“走!”
他低喝一声。
率先纵身。
跃入了那冰冷刺骨、如同液态寒冰的黑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仿佛无数根冰冷的针。
刺穿着每一寸皮肤。
几乎要冻结血液!
紧随其后。
苏梅梅、楚梦瑶和林浅浅。
也强忍着那瞬间的冰冷冲击。
咬紧牙关。
纷纷潜入了水中。
一入水。
周围的能见度便急剧下降。
光线仿佛被墨色的湖水彻底吸收。
四周是近乎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洛尘怀中钥匙碎片散发出的那缕乳白色微光。
成了这黑暗深渊中唯一的光源。
勉强照亮了前方几米范围内的水域。
洞口之内。
水流变得异常湍急。
并且带着一股强大的、旋转的吸力。
仿佛有无数只冰冷的、无形的手。
在拼命拉扯着他们的身体和四肢。
四人必须奋力划水。
调动全身的力量。
才能勉强抵抗住这股水流。
艰难地、一点一点地。
钻入了那条未知的、幽深而狭窄的水下信道。
一进入信道。
一股更加强烈的压迫感便从四面八方涌来!
信道似乎是由某种古老的天然岩洞。
经过粗略的改造而成。
内壁布满了滑腻得让人恶心的深色苔藓。
以及一些纵横交错、深浅不一。
看起来绝非自然形成的、令人不安的尖锐爪痕!
信道的直径极不规则。
时宽时窄。
有些狭窄的段落。
甚至需要他们极力侧身。
小心翼翼地才能勉强挤过去。
水流的方向在这封闭的空间内变幻莫测。
时而有强大的暗流。
从完全意想不到的侧面岩缝中猛然涌出。
如同无形的重锤。
狠狠地将人推向旁边尖锐嶙峋的岩石!
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寂静。
只有自己那在封闭环境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水流掠过耳膜的汩汩声。
以及……
从前方不远处。
隐约传来的、其他两方势力在潜行时。
所搅动起的、细微而杂乱的水声。
在这幽闭、黑暗、冰冷、危机四伏。
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致命陷阱的水下信道中。
那脆弱的、仅仅创建在互相利用基础上的临时联盟。
能够维持多久?
谁也无法预料。
或许就在下一秒。
来自背后的、所谓的“盟友”。
就会在黑暗中。
露出最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