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冥岚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地方飘来，干涩，沙哑，勉强黏合成一个完整的词。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黎明那双写满无辜困惑的眼睛，生怕再多看一眼，心底那疯狂滋长的惊悚就会冲破所有伪装。
他低下头，假意整理自己其实毫无褶皱的衣角，指尖冰凉，甚至在微微发抖。
必须冷静。
如果……如果那个最荒谬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什么新手玩家黎明。
而是……
这个念头本身就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带着焚毁一切的恐怖力量，让他灵魂都在战栗。
“只是……刚才副本里有点消耗过度。”冥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依旧紧绷得像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他抬起眼，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但面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效果恐怕比哭还难看。
“那个齿轮谜题……确实很复杂，我也有点看花了眼。”他顺着黎明之前的话往下说，每一个字都斟酌得小心翼翼，如同在深渊的钢丝上行走，“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回廊、悖论，听起来很厉害，是怎么想到的？”
他紧紧盯着黎明，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黎明眨了眨眼，似乎对冥岚的“恭维”有些意外，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又坦诚，看不出丝毫杂质：“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那些齿轮转啊转的，脑子里突然就冒出了这些词……好像本来就知道一样。可能真的是推理小说看多了，胡思乱想吧？没帮上忙反而吓到你了，抱歉啊冥岚大哥。”
他的解释天衣无缝，自然流畅，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腼腆。
完美得令人窒息。
冥岚的心一路往下沉，沉进冰冷的深渊。
“没事。”他听到自己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下次……别这么突然就好。”
结算的光芒再次亮起，柔和却不容抗拒。
冥岚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选择了传送，逃离了那片纯白得令人心慌的空间。
回到熟悉的个人专属房间，门在身后合拢，将一切隔绝在外。冥岚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这才允许自己剧烈地喘息起来，额头顶着膝盖，双手插入发间。
冷汗，直到此刻才涔涔冒出，浸湿了后背。
“卡俄斯……”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舌尖都仿佛带着某种禁忌的灼烧感。
主神空间最初的缔造者之一，传说中早已沉睡、或是化身万千规则的存在。那是连他这种级别的玩家，也只在某些极其古老的、几乎被销毁的遗迹数据碎片中，偶然窥见过一两次的代号。
黎明怎么可能知道？
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冲到房间中央的控制台前，手指飞快地在光屏上操作起来。
“调取玩家‘黎明’所有公开及可深度检索信息！”
光屏上数据流如同瀑布般疯狂刷新。
【id：黎明】【编号：】【认证来源：地球（编号t-7级文明保护区）】【参与副本数：7】【通关率：100】【综合评级：c+（稳步上升中）】【天赋技能：未觉醒（检测中）】【关联队友：冥岚（近期组队频率最高）】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新人档案，甚至带着点系统保护期内的稚嫩。唯一的异常，可能就是那高得有点离谱的通关率和评级上升速度，但这也可以用“天才新人”或者“运气极好”来解释。
太正常了。
正常得诡异。
冥岚眼神沉郁，手指再次划过光屏。
“申请最高权限历史记录比对！关键词：行为模式逻辑链、细节捕捉阈值、异常信息知晓率……参照模板：‘源代初神’相关记载（权限代码：oga-7）！”
【权限审核中……】【警告：您申请的‘oga-7’级权限涉及核心机密，访问请求已被记录并标记。本次申请驳回。】【提示：请谨慎您的查询内容。】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冥岚啧了一声，毫不意外。他本来也没指望能直接查到核心机密。
但系统这过度敏感的反应，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佐证。
他关掉光屏，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着，这是他在极度思考时的小动作。
黎明的形象在他脑中不断闪过——发现油脂时的专注，指出纤维时的笃定，说出“卡俄斯”名字时那片刻超然的了然……
还有那看似完美无缺的新人档案。
一个巨大的、令人不安的拼图正在他心中缓缓成型。
如果黎明真的和“卡俄斯”有关，甚至可能就是……某个化身、碎片，或者某种无意识的投影……
那他进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观察？游戏？还是……某种自己无法理解的、更高层面的“运行维护”？
而自己，一个意外重生、试图隐藏身份的满级玩家，阴差阳错地撞破了这个秘密。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灭顶之灾？
冥岚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寒意。他以为自己重回新手村是开了天胡局，可以悠闲看戏，没想到戏台子本身就是最大的boss伪装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惧没用。
现在最关键的是，确认。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更近距离的、不引起对方怀疑的观察。
冥岚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打开系统通讯列表，找到了那个刚刚分别不久的名字，发送了一条组队邀请。
【冥岚：下个副本一起？你观察力很强，合作通关效率更高。】
消息很快被回复。
【黎明：好啊！正好我也觉得和冥岚大哥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后面还跟了个简单的笑脸符号，十足的新人做派。
冥岚看着那条回复，指尖在光屏上轻轻敲了敲，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安全感？
好啊。
那就让我好好看看……
你到底是什么。
【冥岚：下个副本一起？你观察力很强，合作通关效率更高。】
光屏上弹出的回复快得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黎明：好啊！正好我也觉得和冥岚大哥一起比较有安全感！
那个蠢萌的笑脸符号，像根针，轻轻刺在冥岚高度紧绷的神经末梢。安全感？他盯着那三个字，舌尖抵了抵上颚，尝到一丝荒谬的铁锈味。
好啊。他无声地回应。那就看看，到底是谁更需要“安全感”。
组队契约的光芒散去时，他们已经站在了新的副本里。
空气粘稠，带着浓重的霉味和一种类似福尔马林的刺鼻气息。光线极度昏暗，只有墙壁上零星镶嵌的、蒙着厚厚污垢的应急灯，投下惨绿而短促的光带，勉强照亮脚下锈蚀严重的金属网格地板。巨大的、模糊的玻璃容器如同沉默的巨兽，林立在视野可及的黑暗深处，容器内似乎漂浮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阴影。远处，传来规律而沉闷的“咚……咚……”声，像是某个巨大而衰老的心脏还在挣扎跳动。
【副本：遗落方舟（生物污染禁区）】【任务：取得“净化血清”样本，关闭核心污染源。警告：该区域存在高度活性异化体。】
系统提示音比以往更加冰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生物污染……”黎明低声重复，他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蹙着眉，鼻翼轻轻翕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复杂的气味成分，“浓度很高，有多种复合变异菌株……还有强烈的能量衰败辐射。”
冥岚的心跳漏了一拍。能量衰败辐射？这是系统提示都未曾提及的细节。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嗯”了一声，率先沿着网格走廊小心前行：“跟紧，别乱碰任何东西。”
脚下的铁网吱呀作响，每一步都仿佛会惊醒沉睡的噩梦。两侧的玻璃容器越来越近，能隐约看到里面扭曲的、融合了多种生物特征的可怕造物，它们被凝固在浑浊的液体中，只有偶尔抽动的触须或突然翻白的眼珠，证明它们并未完全死亡。
“咚……咚……”
那沉闷的声音越来越响，震得人胸腔发闷。
突然，前方黑暗中有东西猛地撞上了一面玻璃墙！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一张高度腐烂、布满肉瘤的脸挤在玻璃上，浑浊的眼珠疯狂转动，布满粘液的触手从它撕裂的嘴角伸出，拼命拍打刮擦着玻璃。
“啊！”队伍里另一个随机匹配进来的女玩家短促地惊叫一声，猛地后退，差点摔倒。
冥岚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却第一时间扫向黎明。
黎明就站在那剧烈震动的玻璃墙前，距离那可怕的异化体不过数米。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露出惊恐的表情，只是微微偏着头，专注地看着那怪物疯狂的行为，眉头紧锁，像是在观察一个出了故障的机械。
“它的攻击模式缺乏逻辑，”黎明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目标似乎不是我们。看它的肌肉纤维抽搐方向和触手拍击的落点……更像是在试图逃离它容器内部的某种东西。”
冥岚的指尖微微一麻。
就在这时，“咔嚓——”一声脆响，侧面一个较小的容器突然爆裂！粘稠腥臭的液体喷涌而出，一个瘦长扭曲、四肢如同锋利骨刀般的影子尖啸着扑了出来，直冲那个刚刚站稳的女玩家！
速度快得惊人！
女玩家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瞳孔里只映出那不断放大的、滴着粘液的骨刃。
冥岚眼神一厉，反手就要从系统空间抽出武器——
有人比他更快。
几乎在怪物破箱而出的同一瞬间，黎明仿佛未卜先知般，猛地将女玩家往旁边一推！同时他自己的身体以一种看似踉跄、实则精准无比的姿势向另一侧闪避。
怪物的扑击落空，骨刀“锵”地一声砍在网格地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而黎明在闪避的过程中，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手在空中胡乱一抓，竟“巧合”地按中了墙壁上一块颜色稍有不同的面板！
“嗡——”
刺耳的警报声陡然响起，红光剧烈闪烁！
紧接着，他们前方和后方，两道厚重的金属闸门轰然落下，瞬间将通道彻底封死！也将那只扑空的骨刀怪物，牢牢锁死在了他们所在的这一段走廊里！
“糟了！触发防御机制了！”另一个男玩家惊恐地大叫。
骨刀怪物发出一声被激怒的尖啸，缓缓转过身，没有五官的脸上，只有一个不断开合的、布满螺旋利齿的腔口，对准了离它最近的——黎明。
冥岚的心脏猛地揪紧。意外？还是……
来不及细想，怪物已经化作一道灰影，再次扑向黎明，骨刀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嗡鸣。
黎明似乎吓呆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冥岚暗骂一声，能量瞬间汇聚于掌心——
千钧一发之际，黎明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蹲下身！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怪物的利爪堪堪擦着他的头皮掠过，“嗤”地一声将他身后一个冒着电火线的控制箱削掉一角！
而蹲下的黎明，手看似无意地在地面上一撑——
“哐当！”
他头顶上方，一个原本用于消防、此刻却连接着不明墨绿色液体的管道阀门，被他这“恰好”的一撑震得松动脱落！
墨绿色的、散发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液体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无误地浇了那骨刀怪物满头满身！
“嘶啊啊啊——！”
怪物顿时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身体表面冒出滚滚白烟，像是被强酸腐蚀一般，动作瞬间僵硬变形，踉跄着后退，疯狂地甩动身体，试图摆脱那可怕的液体。
有效？！
冥岚的动作僵在半空，瞳孔微微收缩。那是什么？巧合？运气？
黎明已经敏捷地滚到一边，避开了喷洒的液体，他站起身，脸上沾了些许污渍，呼吸有些急促，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慌乱，看向冥岚：“冥、冥岚大哥！现在怎么办？”
他问得无比自然，像一个真正受到惊吓、急需依靠的新人。
冥岚的目光掠过他被腐蚀液灼烧出几个小洞的衣角，掠过他微微颤抖的手指，最后落在他那双映着警报红光、清晰倒映着自己惊疑不定面孔的眼睛上。
那眼底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绝对不属于新人的绝对冷静。
冥岚缓缓放下手，掌心的能量悄无声息地散去。
他看着那只仍在惨叫着挣扎、逐渐被腐蚀得不成形的怪物，又看了看被封死的退路和前进的方向。
警报声还在尖锐地鸣响，红光旋转，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不定。
“怎么办？”冥岚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意味。
他向前一步，踩过地上蜿蜒流淌的墨绿色液体，走向那扇封锁前路的厚重闸门，语气平静无波：
“往前走。”
“看看你‘不小心’打开的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