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在喧嚣的警报声里，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踩过地上那滩仍在嘶嘶作响、腐蚀着金属地板的墨绿色液体，没有回头。
那扇被黎明“不小心”触发的厚重闸门，严丝合缝地嵌在通道口，冰冷的金属表面在旋转的红光下泛着不祥的色泽。
另一个男玩家几乎要跳起来：“往前走？后面那东西还没死透！前面谁知道有什么？！这门怎么打开都是问题！”他指着身后，那只骨刀怪物仍在墨绿黏液中抽搐、尖嚎，声音逐渐微弱，却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冥岚像是没听见，他已经站在了闸门前，手指拂过门体连接处的缝隙，冰冷的触感传来。门上没有任何明显的开关或控制面板。
“需要权限，或者……特定的触发条件。”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黎明。
黎明正低头看着自己刚才“无意”按中面板的那只手，指尖还沾着一点墙壁上的污渍，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恰到好处。听到冥岚的话，他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那扇门，下意识地喃喃：“特定的……条件？”
他微微歪着头，视线仿佛没有焦点，越过了冰冷的金属门，投向了更深的、不可见的某处。
“能量流向很奇怪……”他的声音变得更低，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呓语，“大部分供应都绕开了这里，像是被故意闲置了。但有一个很小的冗余回路……对，就在门框左上角第三块嵌板后面，好像……是备用的手动物理锁？需要一点逆向电流刺激才能弹开……”
他说得很慢，断断续续，眉头越皱越紧，仿佛正费力地从一片混沌的记忆碎片里打捞着什么。
“可是电流从哪里……”旁边的女玩家下意识地问，声音发颤。
黎明像是被点醒了，目光倏地移向旁边墙壁上那个被骨刀怪物削掉一角、正噼啪冒着细碎电火线的损坏控制箱。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冥岚的，都瞬间聚焦在那团乱糟糟的电线上。
冥岚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需要一点逆向电流刺激……】
【……损坏控制箱……】
巧合？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运气，三次四次呢？
这已经不是用“观察力强”或者“推理小说看多了”能解释的通了！这简直像是……他脑子里直接装着这个副本的部分设计蓝图！
冥岚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没有废话，直接上前。他避开裸露的线头，手指快如闪电地在几根颜色各异的电线中辨识、拨弄，然后猛地一扯一搭！
“噼啪——！”
一道刺眼的蓝色电弧爆闪而出，猛地蹿向闸门左上角！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弹动声从门内传来。
冥岚立刻松手后退。
紧接着，一阵沉闷的齿轮转动声响起，那扇厚重的闸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缓地、向上抬升了一尺来高！
露出了后面更加幽深、黑暗的通道。一股更浓烈、更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混杂着某种生物组织腐败的恶臭，扑面而来。
“开、开了？！”男玩家目瞪口呆，看着那仅容人匍匐通过的缝隙，又看看黎明，眼神像是见了鬼。
女玩家则捂着口鼻，被那臭味熏得干呕不已。
冥岚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如同实质，钉在黎明脸上。
黎明似乎也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被那通道里涌出的恶臭呛得咳嗽起来，眼角生理性地泛出泪花。他看向冥岚，像是寻求确认般问道：“冥岚大哥，我们从这里进去？”
他的表情找不出一丝破绽，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前路的担忧。
冥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锐利得几乎要剥开他所有的伪装，看到内里那可能存在的、非人的核心。
“不然呢？”冥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率先矮下身，毫不犹豫地向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暗缝隙爬去，“跟上。”
通道内部比想象中更加狭窄压抑，四壁覆盖着某种黏滑的、仍在微微搏动的生物组织膜，仿佛正在被这艘“方舟”同化吸收。手电光柱打上去，只能照亮一小片令人不适的、泛着油光的暗红色。
冥岚爬在最前面，感官提升到极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他能听到身后黎明的呼吸声，平稳得不像是在这种环境下爬行。
“冥岚大哥，”黎明的声音忽然从后面传来，压得很低，在这黏腻的通道里显得有些模糊，“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点像是一个巨大的‘胃’？我们在它的消化道里爬行。”
冥岚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生物的排异反应应该很强烈才对，”黎明继续说着，像是纯粹学术性的探讨，又像是无意识的联想，“但这些异化体……反而像是被‘消化’后又‘重组’了。是为了适应某种极端环境？还是……某种失败的‘进化’试验？”
他的用词再次精准地戳中了这个副本可能的核心背景！
冥岚没有回头，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有些发闷：“少说话，保存体力。注意周围。”
“哦，好。”黎明乖巧地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又爬行了大概十分钟，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并且逐渐变得宽敞，最终汇入一个稍微大一些的管道交汇处。这里的光线更加昏暗，空气几乎凝滞，恶臭几乎化为实质。
正前方，管道延伸向更深邃的黑暗。
而在他们的左侧，管道壁上，破裂开一个不规则的大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暴力撕开。洞口后面，似乎是一个不同的空间。
冥岚的手电光扫过去。
洞口后面是一个圆形的小厅，中央有一个已经干涸、凝结着黑色污渍的水池。四周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玻璃器皿和扭曲的金属支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小厅的墙壁。
上面布满了……抓痕。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深可见底。有指甲抠刮出的凌乱痕迹，也有某种利器反复劈砍留下的深槽，甚至还有一些像是用牙齿啃咬出来的诡异凹坑……触目惊心。
仿佛曾经有什么东西被囚禁在这里，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痛苦和疯狂，用尽一切方式试图逃脱。
而在那无数抓痕的正中心，被人用某种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物质，写下了一个扭曲却依旧可辨的单词：
help
那绝望的笔触，几乎要破墙而出。
同行的女玩家倒吸一口凉气，用手死死捂住了嘴。
男玩家也脸色发白，喃喃道：“这……这里以前关着什么？”
冥岚的视线缓缓扫过那些疯狂的痕迹，最后落在那血红的“help”上，眼神凝重。他能感觉到这里残留的强烈怨念和某种精神污染，甚至干扰了他能量的平稳运行。
他注意到，那些抓痕的力度、角度、使用的“工具”……似乎并非源于同一种生物，或者说，同一种状态。
“不止一个。”冥岚沉声道，“或者……同一个，但在快速异变。从徒手，到使用工具，到最后……可能出现了肢体变异。”他指着几道特别深、边缘带着锯齿状撕裂痕迹的凹槽，“这不像任何已知工具造成的。”
他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将目光投向黎明，像是征询队友的意见：“你怎么看？”
黎明正站在洞口，怔怔地看着那个血红的单词，眼神有些空茫。听到冥岚的问话，他像是才回过神，视线缓缓移动，掠过那些触目惊心的痕迹。
“痛苦……”他轻声说，声音飘忽得如同呓语，“剧烈的、不同断代的痛苦叠加。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线性……它，或者说它们，可能同时经历着所有阶段的折磨。所以痕迹才这么……混乱。”
他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不存在的声音。
“能量残留的频谱也很奇怪，高频的绝望尖叫和一种极低频的、类似系统日志错误提示的杂波混在一起……”
他的话再次开始滑向那些无法理解的领域。
冥岚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寒意蔓延。
“……像是底层协议冲突导致的逻辑地狱（logicalhell）？”黎明最后不太确定地补充了一句，然后猛地停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又说了奇怪的话，有些无措地看向冥岚，“我……我又瞎猜了。”
冥岚没有说话。
手电的光柱下，空气里的尘埃缓慢浮动。
寂静中，只有远处那沉闷的“咚……咚……”声依旧规律地传来，像是这艘巨大方舟垂死的心跳。
冥岚看着黎明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却又仿佛藏着无尽迷雾的眼睛。
他忽然向前一步，逼近黎明，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
他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缓慢而清晰的语调，一字一句地问道：
“黎明。”
“你刚才说的……‘逻辑地狱’。”
“那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