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马夫人再无法忽略这个问题,甚至连伪装都开始变得不自然,马雄真的未曾归来吗?她或许是除了马雄最清楚的那一个。
或许,马雄确实不在府上,但那夜夜跃出院子的汗血马,那被陌刀斩杀的孙望,一桩桩,一件件,无不是在告诉马夫人,她的夫君早已归来,只是,似乎是发现了她的不忠,选择了藏匿不出。
只是,这样的事,马夫人如何肯这般容易开口,她想维持脸上的笑容,只是,在李伏蝉那冷若冰雪而又充满压力的视线下,她的心从未有过的惊慌,面容僵硬,笑容怎么也无法勾勒出。
李伏蝉的目光似乎在瞧一个将死之人,那般冷漠,那般无情,明明有着这般清朗似风的容颜,可不知为何,眼里似乎藏着最可怕的东西,只是身处周遭,便觉毛骨悚然。
马夫人欲语还休,张了张嘴,努力撇开李伏蝉的目光,最终还是缓缓压下心底的惊惧,选择了谎言,“我夫远在安西军中,若无军令,如何归来,郎君非是常人,更是有安西军的身份,如何会不知?”
马夫人那僵硬的神色,心虚的目光如何能逃过李伏蝉的眼睛,见其依然嘴硬,甚至满口谎言,李伏蝉慢慢收回了目光,心底却是对此女有了断定,虽不知马雄为何行凶,但若一切查清,马雄无碍,此女也决计是留不得了,起码,休想再留在马雄身边。
轻捻杯盏,李伏蝉的嘴角忽然露出一丝嘲弄的笑容,语气更冷,“可,安西军大都护,王孝杰将军特许马雄回京探亲,至今,已有两旬!”
声音不大,落在马夫人耳中却如平地惊雷,她早有猜测,马雄回了长安,怕是知晓了她的丑事,这才避而不出,可,种种迹象,也只是猜测。
如今,从李伏蝉口中得知,原来那人当真已经归来,马夫人彻底慌了神,她容貌不俗,风情万种,当初嫁给马雄,也算是两情相悦,马雄虽粗犷,但身姿雄壮伟岸,气魄更是不凡,要不然也不会得李伏蝉与王孝杰青睐。
只是,常年戍边,即便是新婚之妻,也只得分隔天涯,久而久之,马夫人便起了歪心思,直至相遇孙望,两人一拍即合,彻底走上了歧路。
如今,孙望生死,行凶者更是自己夫君,且回了家,却藏匿不出,这无疑是抛弃了自己,马夫人此刻,心情更是跌落谷底,神色灰暗晦暗到了极致。
对于马雄,马夫人并无多少畏惧,马雄虽然悍勇,却是极为疼爱妻子,对于马夫人更是唯命是从,故此,马夫人行事才会这般无忌。
可,李伏蝉的出现令马夫人的淡然彻底被打破,身份尊贵,神态更是吓人,这样的郎君,即便是再好看,马夫人也不敢有丝毫的觊觎之心,甚至只想离得远远的。
马夫人的神情变化自然是落在了李伏蝉手眼中,对于马雄的踪迹他心中已然有了把握,看来,虽然未曾归家,但要唤动那匹马,想来也会在附近出现。
“看来,马将军确实是回来过,只是,未曾与你相见吧。”李伏蝉语气莫名,直刺人心,再给马夫人补了一刀。
马夫人神色一凝,猛然抬头,一股怒气油然而生,李伏蝉那怪异的语气刺痛了她的心,“你……”
马夫人没再说下去,反倒是浑身一软,彻底瘫坐在地,“郎君既然猜到他未曾归来,还请离开吧。”
对于李伏蝉的身份,马夫人惹不起,那宛如刀剑的目光,她更是生平仅见,这样的人物,莫说是她,即便是马雄见了,怕是也得恭恭敬敬,既然惹不起,那便避开便是。
李伏蝉不动如山,鼻头微动,一股极轻极淡的幽香传入鼻腔,他的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梳妆台,想起了自家阿叔提起过得乌膏,那也是卢凌风出现在鬼市的原因。
看来,杀孙望者,怕是马雄无疑了,李伏蝉饮下杯中茶水,豁然起身,也不顾什么礼数,对于这样的人,还不配他李伏蝉以礼相待。
李伏蝉的动作令心如死灰的马夫人顿时忘记了失落与恐惧,猛然抬头,看向李伏蝉走向自己的梳妆台,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李伏蝉意欲何为,只是,面对这样的人,当下的她也不敢再问。
随着靠近那梳妆台,淡淡的幽香变得浓烈,常人或许难以察觉,但对于李伏蝉而言,有如掌上观纹,在马夫人惊讶的目光中,李伏蝉径直打开了一方木盒,取出了那卢凌风险些搭上性命的乌膏。
起黑色的小小圆盒,即便封着,也难掩那股浓烈的香气,李伏蝉将脂膏盒捏在手中,举至眼前,对着马夫人问道:“此乃乌膏,最近才在长安风靡,价格斐然,香气异常,但,能做到如此浓烈,经久不散的,长安市面上闻所未闻,不知马夫人是何处得来?”
马夫人迟疑一瞬,干脆也懒得再隐瞒什么,直接道:“是突然出现在我屋外的,我本以为是孙望所送,但他也是一副不知的模样,照郎君所言,长安未曾出现过此物,想来,是他送来的。”
这个他,自然便是马雄了,李伏蝉摩挲着盒子,忽然冷笑一声,目光紧紧盯着马夫人那妩媚的容颜,此时此刻,在他的眼里,这样的面容也变得面目可憎,“马雄虽然粗犷,但,为人良善,更是忠贞,边军纪律严明,能够得假返乡,是他出生入死无数才换来的机会!”
李伏蝉举起手中脂膏,语气凛冽,“即便如此,他还是满心欢喜地在西域购了这昂贵的乌膏回来赠你,只可惜,未曾入得家门,便发现了你之奸情,我问你,你心中可有一丝愧疚!”
说到最后,李伏蝉的声音豁然拔高,其中的蕴含的气势顿时爆发,震慑得马夫人肝胆俱颤,一时间,即便是她这般水性杨花的性子,都忍不住垂泪。
只可惜,这样的泪水,终究是虚伪而又无用的,李伏蝉收起脂膏,再不瞧马夫人一眼,径直离去,马夫人不是愧疚,不是后悔,她只是被揭穿了一切,心生畏惧罢了!
就在李伏蝉离开马府之际,裴府却是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大将军陆仝轻装简行,只身来此,将刚刚苏醒,尚且虚弱的卢凌风带离了裴府。
裴喜君本是万般不肯,可陆仝来此,便意味着此次要见卢凌风的正是当今的太子殿下,其他人或许没什么,但卢凌风却是无法拒绝,即便顶着虚弱的身子,也硬是要前往太子府。
只是,还没来得及出门,便撞上了还在裴府的上官瑶环,一瞬间,即便手无刀剑,一股子剑拔弩张的气氛倏然张开。
上官瑶环看着被陆仝搀扶,勉强行走的卢凌风,如黛的眉头微微蹙起,看着两人身后满脸担忧而又无奈的裴喜君,上官瑶环的脸色一瞬间便垮了下来。
语气冰冷,又带着一丝无法直面的威严,“陆大将军不好生履行金吾卫职责,戍卫京都,简装来此做甚?”
陆仝脸色一僵,完全没有想到上官瑶环会这般不客气,但,想起这位当初在洛阳惊才绝艳的剑法,以及她的身份,陆仝心中的怒气还没来得及涌起便又顷刻消散。
没法子,不敢惹啊,且不说上官瑶环如今之身份,便只是李伏蝉红颜这一点,陆仝便丝毫不敢妄动,那个主儿,可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真是得罪了眼前这位,怕是比站在李伏蝉跟前直接骂他本人都要来得严重。
陆仝可没忘记当初长安红茶案时,李伏蝉站在苏无名身前,怒斥他的样子,这般护犊子,他陆仝怎敢造次。
陆仝努力压下心头的不甘,尽量以一种平和而又谦卑的语气开了口,“上官使君,卢凌风探查鬼市,遭遇此等厄事,太子忧心不已,特遣我来此邀卢凌风去东宫一叙。”
上官瑶环面色不改,对于陆仝所言无动于衷,反倒是语气更加冰寒,“既然忧心,便该知晓卢凌风此刻伤势多重,每一分行动都有可能加深他的伤势,太子若真是关切卢凌风,又何须就这一时三刻?”
陆仝语塞,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他哪里不知道卢凌风伤势颇重,身为将领,又怎会不知陌刀的厉害,只是初见卢凌风,陆仝便大概知晓这一次卢凌风的险象环生。
但,即便如此,太子已然对他下了令,那身为太子最忠实拥趸,那他即便对于卢凌风心生恻隐,也无法阻止他执行命令,何况,他们是将士,比身体更加坚实的便是意志,卢凌风即便不再是金吾卫,但他曾是中郎将的事实,永生不变。
看了看上官瑶环那冰冷的脸庞,陆仝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太子有令,命卢凌风东宫觐见!”
话音落下,场间瞬时一静,上官瑶环未曾开口,只是那绝美的面容上露出了与李伏蝉相似的冰冷。
跟随在上官瑶环身后的李奈儿瞬间神情肃穆,腰间横刀紧握,一步踏出,便侧立于上官瑶环身前,那双冷清的眸子刹那间煞气四溢,她虽主观忽略了卢凌风身为金吾卫的事实,但对于陆仝这个金吾卫大将军,她可是恨之入骨!
卢凌风见状,强行压下身上那时时刻刻传来的剧痛,刚欲开口,“瑶环……”
话还没说完,上官瑶环那丝毫不弱于公主气势的凝视便逼了过来,卢凌风的话语顿时被噎了喉咙间,怎么办,与喜君不同,面对这个长姐,卢凌风是一点气势发挥不出来,只一眼,便别无选择地沉默下来。
大将军,对不住了……
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费鸡师与成乙匆匆赶来,一上来,费鸡师便悄悄拉住成乙,低声道:“你快拉开卢凌风,他这伤势可由不得他随意行走。”
成乙默然点头,二话不说,便从陆仝手中接过卢凌风,强而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抵住了卢凌风那摇摇欲坠的身躯。
面对成乙的动作,陆仝无奈地发现,他根本阻止不了,无论是上官瑶环的压迫,还是成乙那不可阻挡的力量,陆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裴府之中,除了那尚在养伤的郭庄小伍,他根本镇不住任何人。
费鸡师见成乙抢回卢凌风,赶紧焦急道:“哎呀,卢凌风,你这伤势怎可出门啊,我虽尽力为你补足了根基,但若是休息不好,这伤势怕是会伤上加伤啊!”
这话是说给卢凌风听的,更是说给陆仝听的,但就是这样一句话,倒也给了陆仝一个台阶下,如此,带不走卢凌风,也是情有可原了,只是,此时此刻,对于上官瑶环,陆仝心中的警惕无疑攀至一个巅峰。
往昔,与这位上官家最后的传人了解不多,如今面对面交锋,陆仝惊恐地发现,这是一个丝毫不差于公主的角色,若真是有朝一日,让其真正留在长安为官,那对于太子的登基之路,恐怕又要添一座难以铲平的高山。
而这位的身份,陆仝的双眸不自觉地眯起,如果有朝一日,公主逝去,上官瑶环会不会又是一位太平公主呢!?
万般无奈,陆仝收起心中所有思绪,看向卢凌风,语气关切,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疏远,此时此刻,他哪里还看不清,卢凌风怕是注定与他们渐行渐远了,这一切,就看太子如何抉择了。
“你好生休养,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太子那边,我会解释的。”陆仝最终对着卢凌风说道。
卢凌风抱歉而又艰难地行了一礼,“大将军,还请代我向太子告罪一声,待卢凌风伤势稍愈,便立马去拜见殿下。”
陆仝最终怀着不甘离去,出门之际,正巧撞上归来的李伏蝉,李伏蝉满怀笑容,却是皮笑肉不笑地与其打招呼,惊得陆仝步伐更快了几分,似乎将其当做了洪水猛兽,惹得李伏蝉在门前歪着脑袋纳闷了好一会儿。
为什么感觉,这个老家伙好像很怕我呢!?难道是上次十里长亭将他吓坏了?李伏蝉努了努嘴,轻啧一声,立马将陆仝抛之脑后,小小将军罢了,何须放在心上,没了卢凌风的金吾卫,一群酒囊饭袋的权贵子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