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声音。
废弃通道深处,四人瘫坐在腐臭的角落里。巴图尔撕下残破的衣襟,颤抖着包扎自己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墨羽从随身机关囊中翻找出最后一瓶止血散,粉末洒在伤口上时,巴图尔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却没发出一声呻吟。
林尘背靠冰冷的金属墙壁,闭目调息。体内“心炉”的搏动紊乱不堪,像是一台受损的机器在勉强运转。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后背被灵能冲击擦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灼。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灵觉如蛛网般向通道两端延伸——前方未知,后方追兵未至,但空气中有种压抑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必须……必须离开这里。”枭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斜靠在墙边,手按着腹部。那里没有明显的伤口,但墨羽在为他检查时脸色骤变——腹腔内有大量内出血,很可能是脏器被震伤了。
“你不能再动了。”墨羽低声道,声音带着哭腔。
枭却摇摇头,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在昏暗中依然锐利:“听我说……通道不会一直安全。莱因哈特和公输胤不会放过我们……他们很快会封锁所有出口,然后……瓮中捉鳖。”
“那怎么办?”巴图尔喘着粗气,“杀回去?”
“不。”林尘睁开眼睛,“枭说得对,他们现在一定在调动所有力量围堵我们。硬拼是死路一条。”他挣扎着站起,走到通道交叉口仔细观察。地面上有微弱的能量流向痕迹——这是墨家工坊典型的废弃物处理通道特征,能量残留会沿着固定路径流向分解炉或排放口。
“找排放口。”林尘做出决定,“处理废弃物的通道,一定有通往岛外的出口。就算不是正常出口,也能为我们争取时间。”
枭点了点头,想要起身,却猛地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墨羽急忙扶住他,手触到他身体时,指尖传来不正常的低温。
“枭……”林尘蹲下身。
“我没事。”枭擦去嘴角的血,眼神异常清明,“走,我认得这类通道的结构。年轻时……在类似的地方待过。”
他扶着墙壁,缓缓站起。每一步都走得艰难,但步伐坚定。四人再次出发,沿着能量流向的痕迹,向通道更深处摸去。
通道错综复杂,如同迷宫。两侧堆放着各种废弃容器——破裂的培养槽、变形的金属构件、甚至还有半融化的合成生物残骸。空气越来越污浊,腐臭中混合着化学药剂和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气味。
每到一个岔路口,枭都会停下,仔细观察墙壁上的刻痕、地面的磨损、空气流动的方向。他的经验在此时显得无比珍贵。有两次,他阻止了队伍走向看似更宽阔的通道:“那是陷阱,通向回收分解炉。走左边这条窄的。”
窄道仅容一人通过,有时需要侧身挤过。巴图尔因为左臂受伤行动不便,几次被卡住,都是林尘和墨羽硬将他拖过来。
就这样走了约一刻钟,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更流通的空气。
“近了。”枭低声道,但话音刚落,他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林尘一把扶住他,手触碰到的身体冰冷得吓人。
“枭——”
“别停。”枭推开他的手,继续向前,“我还能走。”
水声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相对开阔的空间——这里像一个地下码头,一条漆黑的水道横亘在前,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不明杂质。水道对面,有一扇锈蚀的金属栅栏门,门外隐约可见自然光线和涌动的海水。
出口!
但就在众人心中一喜的瞬间,身后通道里传来了密集的脚步声和金属摩擦声。
追兵到了。
“快!”林尘架起枭,向水道冲去。
水道宽约三丈,水面浑浊,不知深浅。最近的过河点是一排露出水面的金属桩,应该是维修用的踏脚桩,但桩与桩之间距离很大,且表面长满滑腻的苔藓。
巴图尔第一个跃上桩子。他右脚踏上第一根桩,左臂的剧痛让他身形一歪,险些落水。墨羽紧随其后,她的身法更灵活,几个起落已到水道中央。
林尘搀着枭来到桩前。枭推开他:“你先过,我跟着。”
“别逞强——”
“快!”枭厉声道,眼神不容置疑。
林尘咬牙,纵身跃上第一根桩。他回头看去,枭深吸一口气,也跃了上来,动作虽然迟缓,但依然稳健。
这时,追兵已经出现在开阔空间的入口。不是合成怪物,而是六名身着新墨派战斗服、手持特制灵能弩的守卫。他们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弩箭上闪烁着蓄能的蓝光。
“发现目标!”
“自由射击!”
弩箭破空而来,带着尖锐的啸音。这不是普通箭矢,箭头上附加了穿透性的灵能,专门破甲。
林尘在水道中央的桩上左右闪躲,一支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串血珠。巴图尔怒吼着掷出一块金属碎片,砸中一名弩手的肩膀,但更多的弩箭射来。
“别停!过河!”枭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林尘回头,看见枭正站在第三根桩上,动作明显慢了。一支弩箭射向他,他勉强侧身避开,但脚下打滑——
“枭!”
枭的身体向一侧倾倒,但他反应极快,单手扣住了金属桩的边缘,整个人悬在水面上。另一支弩箭射来,这次他避无可避。
箭矢刺入右肩,贯穿。
枭闷哼一声,手一松,跌入漆黑的水道。
“不!”墨羽尖叫。
林尘想也不想,纵身跳入水中。浑浊冰冷的水包裹全身,他睁大眼,在昏暗的水下搜寻。枭的身影在不远处缓缓下沉,肩头的箭伤涌出暗红色的血,在水中晕开。
林尘奋力游过去,抓住枭的手臂,向上拖拽。巴图尔和墨羽也已跳入水中,三人合力,将枭拖到水道对岸。
岸上相对安全,弩箭的射程和精度在水中大幅下降。但追兵已经有人开始准备渡河工具。
“走……快走……”枭被拖上岸,意识已经模糊,但依然在催促。
林尘撕开他肩头的衣物,倒吸一口凉气——箭矢贯穿了肩胛骨,伤口周围的组织呈现出诡异的紫黑色,箭上有毒。
“是神经毒素……”墨羽的声音发抖,“新墨派特制的‘锁灵毒’,会逐步麻痹神经,最终呼吸衰竭……”
她手忙脚乱地从机关囊中翻找,找出一个手指粗细的瓷瓶:“这是师父给的‘百草辟毒丹’,能暂时压制,但需要立刻解毒……”
她倒出一粒碧绿色的药丸,塞入枭口中。枭艰难地吞咽下去,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呼吸依然急促浅短。
“栅栏门……”巴图尔已经冲到出口前,试图推开锈蚀的金属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只开了一道缝,“卡死了!”
林尘将枭扶到门边,和巴图尔一起用力。门缓缓打开,但只够一人侧身通过。
“你们先走。”枭突然说。他背靠墙壁,右手按在腹部的伤口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平静,“我断后。”
“你疯了!”巴图尔吼道,“你现在这样——”
“听我说。”枭打断他,看向林尘。那双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最后的火焰,“林尘,你还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是‘守墓人’的后裔吗?”
林尘心头一震。
“天工苑……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枭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织灵炉、涅盘计划、血脉实验……所有的疯狂,所有的污染,都起源于那里。莱因哈特和新墨派……他们只是在重复祖先的错误,而且……变本加厉。”
他抓住林尘的手臂,力量大得惊人:“你必须去天工苑。不是去找什么修复‘无名’的方法……是去终止一切。那里有……有控制灵韵金污染的终极方案,或者说……毁灭它的方法。”
“什么方法?”林尘急问。
“我不知道……家族代代相传的遗训,只说到那里……”枭咳出一口血,暗红色中带着黑色的絮状物,“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天工苑的核心,有一个‘净化协议’。不是净化污染……是净化一切。如果失控,它会……毁掉所有与灵韵金相关的存在。”
他松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金属筒,塞进林尘手中:“这是家族最后的密匙……能打开天工苑最深层的大门。现在……交给你了。”
追兵已经渡过一半水道,弩箭又开始射来。
“走!”枭推开林尘,挣扎着站直身体。他从腰间取下最后一个皮囊——里面不是机关,而是十几个黑黝黝的金属球体,“我有办法拖住他们。”
“我们一起走!”墨羽哭着说。
枭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丫头,记得我教你的机关拆解术第七式吗?”
墨羽一愣,点头。
“那式有个变招……我当年没教你。”枭说,“现在告诉你——有时候,最好的拆解,是让一切归零。”
他猛地转身,面向追兵。双手一扬,十几颗金属球体散落在水道边缘。球体落地即炸,不是火光,而是浓密如实质的灰色烟雾,瞬间弥漫整个空间。
烟雾中传来枭最后的声音,平静而决绝:
“林尘,替我看一看……那个没有污染的世界。”
然后是机关启动的密集咔哒声,能量剧烈汇聚的嗡鸣,以及——
震耳欲聋的爆炸。
不是一颗,而是一连串。整条水道在轰鸣中崩塌,岩石和金属如雨落下,追兵的惊呼和惨叫被淹没在巨响中。冲击波将林尘三人掀飞出去,摔在栅栏门外。
门外是血礁岛背阴面的峭壁,下方二十丈处,墨绿色的海水翻涌。
林尘挣扎着爬起,回头看去。通道入口已经完全被落石封死,浓烟从缝隙中涌出。枭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了。
“枭……”墨羽瘫坐在地,泪流满面。
巴图尔一拳砸在地上,碎石飞溅,虎口迸裂,鲜血淋漓。
林尘握着手中那枚尚带体温的金属密匙,指节捏得发白。爆炸的余音在耳中回荡,混合着枭最后的嘱托。
天工苑。终止一切。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峭壁下翻涌的污浊海水,又抬头看向阴沉得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
“走。”他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离开这里。然后……去天工苑。”
墨羽和巴图尔看向他。三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映照着彼此脸上的血污、泪痕和某种被淬炼过的、更加坚硬的东西。
他们失去了一个同伴,失去了“无名”,每个人都伤痕累累。
但火种未灭。
林尘将密匙贴身收好,最后看了一眼被彻底封死的通道入口。
然后转身,纵身跃下峭壁,坠向下方污浊却通往自由的海水。
墨羽和巴图尔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消失在墨绿色的海浪中,向着远离血礁岛的方向奋力游去。
而在崩塌的通道深处,爆炸的烟尘缓缓沉降。废墟的缝隙里,一只染血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手指在地面上艰难地划出一道痕迹——
那是一个未完成的墨家符文,意为“铭记”。
然后,手无力地垂下,再无动静。
血礁岛依然伫立在污浊的海中,如同一个沉默的墓碑。
但有人活了下来。
有人带着遗志,向着一切的开端,向着最终的答案,继续前行。
即使前路,可能是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