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绿色的海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伤口。
林尘一入水,后背的烧伤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肋骨折断处更是随着划水动作不断摩擦,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但他不能停,不能慢。他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划动,左手拖着几乎失去意识的巴图尔,右手还要拨开海面上漂浮的粘稠污物。
墨羽游在稍前一些,她肩头的伤口在水中不断渗血,拖出一道淡红色的轨迹。她时不时回头,确认林尘和巴图尔还跟着。
三人就这样在污浊的海水中挣扎前行。血礁岛在身后逐渐缩小,像一头匍匐在海上的黑色巨兽。爆炸的烟尘还在岛上升腾,但追兵没有出现——枭用生命换来的崩塌,确实封死了通道。
游出约半里后,巴图尔突然身体一沉。林尘急忙托住他,发现这个北漠汉子嘴唇发紫,左臂的伤口被海水浸泡得发白外翻,失血和低温正在夺走他的意识。
“巴图尔!醒醒!”林尘拍打他的脸。
巴图尔勉强睁开眼,瞳孔有些涣散:“俺……俺没事……继续……”
“不能这样游了。”墨羽游回来,脸色惨白,“我们需要浮木,或者……”
她的目光突然定格在右前方——那里有一片从主岛崩塌后落入海中的建筑残骸,几根粗大的木梁和金属框架半浮在水面,形成了一个临时的漂浮平台。
“去那边!”
三人拼尽最后力气游向残骸。林尘先将巴图尔推上一根横梁,然后自己爬上去,再将墨羽拉上来。平台摇晃不稳,但总算能暂时脱离冰冷的海水。
“得……得找到船……”巴图尔躺在木梁上,胸口剧烈起伏,“‘灰鲟号’……藏在……东南边的礁石湾……”
林尘点头。他强迫自己坐起,用被海水泡得发皱的手解开衣襟,撕下相对干燥的内衬布料,为巴图尔重新包扎左臂伤口。包扎时他看见,伤口深处的骨头已经隐约可见,周围组织开始坏死。
“必须尽快处理,否则这条胳膊……”他没说下去。
“保命要紧。”巴图尔咧嘴想笑,却变成了痛苦的抽搐,“一条胳膊……换三条命……值了。”
墨羽从机关囊中翻找——囊袋防水,里面还有些没被完全浸湿的物品。她找出一个小锡盒,打开是几粒蜡封的药丸:“师父给的‘续命丹’,能吊住一口气。”她掰开巴图尔的嘴,塞进一粒,自己也吞了一粒。
林尘没吃。他将药丸推回:“我还能撑。你伤得也不轻。”
休息了约一盏茶时间,林尘起身观察四周。天色渐暗,海面上雾气又开始聚集。根据太阳的方位和血礁岛的轮廓,他大致判断出了东南方向。
“走,不能等天黑。”
他们再次下水,这次有了明确方向。林尘和墨羽一左一右架着巴图尔,用最省力的方式蹬水前进。每游一段,就找个漂浮物休息片刻。
就这样断断续续游了近一个时辰,当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前方终于出现了熟悉的礁石轮廓——那是他们藏匿“灰鲟号”的小湾。
但湾内的情况让他们心头一沉。
小湾入口处,一艘巡逻艇的残骸半沉在水中,艇身有明显的爆炸痕迹和撕咬造成的巨大破口。水面上漂浮着合成生物的残肢和人类的尸体碎片。岸边的礁石上,到处是激烈战斗的痕迹——弩箭钉在岩石上,利爪划出的沟壑,还有大片已经发黑的血迹。
“‘灰鲟号’……”墨羽的声音发颤。
林尘示意噤声。三人悄无声息地游进小湾,借着昏暗的天光搜寻。终于,在最内侧一处被海蚀洞半遮掩的水域,他们看到了那艘深灰色的突击帆船。
船还在。但船体有多处损伤,主桅杆折断,船舷上有明显的爪痕和撞击凹陷。甲板上躺着几具尸体——是留守的灰岩战士。他们死状惨烈,有的被利爪开膛,有的被撕咬得面目全非,但直到最后一刻,手中的武器都没有松开。
巴图尔看到这一幕,虎目含泪,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小心。”林尘低声道。他第一个爬上船,落地无声。船上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轻响。他迅速检查了船舱和底舱——没有活人,也没有敌人。
确认安全后,他发出信号。墨羽和巴图尔上船。
三人看着甲板上战友的遗体,沉默了很久。最后,巴图尔跪下来,用还能动的右手,逐一合上那些死不瞑目的眼睛。他低声道:“兄弟们……走好。这仇……俺巴图尔记下了。”
他们没时间举行葬礼。林尘和墨羽检查船只状况:动力核心受损但还能勉强运转,导航罗盘碎了,但墨羽凭记忆能大致判断方向。最大的问题是食物和淡水——储备仓被破坏,大半物资被污染或毁坏。
“够三天。”清点后,墨羽给出结论,“如果省着用。”
“三天够了。”林尘看向天工城邦的方向,“我们必须在天亮前混进城。”
接下来的航行是一场与时间、伤痛和危险的赛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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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羽凭着记忆和对星象的微弱观测调整航向。林尘处理三人的伤口——用船上仅存的干净布条和药粉,但条件简陋,只能做最基本的止血和固定。巴图尔的左臂伤势最重,林尘用两块木板做成简易夹板固定,但能否保住这条胳膊,要看天意和之后的治疗。
“灰鲟号”在黑夜中缓慢航行,尽量避开主航道。有两次,远处出现了巡逻艇的灯光,他们都提前关闭动力,靠惯性漂移,躲进礁石或雾区的阴影中。
海上的污染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大片大片的死鱼浮在水面,尸体膨胀腐烂,散发着恶臭。有些海域的水呈现出荧光绿色,那光芒妖异而不祥。一次,船侧游过一个巨大的阴影,长度超过十丈,形态难以辨认,只在海面留下一串翻涌的泡沫和更加浓烈的腥臭味。
“污染在扩散……”墨羽低声道,“从西部到这里……速度比想象中快。”
林尘没有回答。他站在船头,望着漆黑的海面,手中紧握着枭留下的金属密匙。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在提醒他那个未完成的嘱托。
天工苑。终止一切。
但在此之前,他们必须活下去,必须回到城市,必须重新集结力量。
后半夜,天工城邦的轮廓终于出现在海平面上。城市的灯光在雾气中晕染开,像一头沉睡巨兽的眼睛。他们没有靠近主港口,而是绕向城市外围的“海市”区域——那里水道复杂,监管相对松散,是混入的最佳地点。
“走‘黑水渠’。”墨羽指向一条不起眼的狭窄水道,“那是走私者常用的通道,直通‘海市’深处。但水道里有机关和暗哨,得小心。”
“灰鲟号”调整方向,如同一条受伤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那条漆黑的水道。
水道狭窄,两侧是高耸的石壁,头顶是被各种违章建筑遮蔽的天空。水面上漂浮着垃圾和油污,气味令人作呕。但这里也有好处——没有巡逻队,只有偶尔从两旁建筑窗口投来的警惕目光,和黑暗中隐约的交谈声。
墨羽对这里很熟悉。她指引着船只穿过一个个岔口,避开几处明显有能量波动的区域——那是黑市商人布设的警戒机关。有两次,岸上有人朝他们喊话,用的是黑市暗语。墨羽回以正确的切口,对方便不再过问。
就这样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了近一个时辰,“灰鲟号”终于在一处半废弃的码头靠岸。码头很小,栈桥腐朽,周围的建筑破败不堪,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使用。
“这里是旧派的一个秘密联络点,多年前就废弃了。”墨羽解释道,“但地下密室应该还能用。师父告诉过我。”
她率先下船,在码头尽头一堆废弃物中摸索片刻,触动了某个机关。地面的一块石板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三人相互搀扶,进入地下。石板在身后合拢。
密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积满灰尘,但结构完好。墙上有应急用的灵韵石灯,墨羽注入一丝微弱的能量,灯光亮起,昏黄但足够照明。角落里堆着一些蒙尘的物资箱——打开后,里面有干净的布匹、密封的干粮、药品,甚至还有几套备用衣物。
“旧派在每个废弃据点都会留应急物资。”墨羽一边解释,一边找出药品,“这是规矩。”
他们终于可以真正处理伤口了。
林尘脱下被血和海水浸透的上衣,露出后背那片焦糊的烧伤和肋部的淤紫。墨羽倒吸一口凉气——伤势比她想象的更重。她小心地清理创面,涂抹药膏,然后用干净布条包扎。处理肋骨时,她找到几块薄木板做成胸托固定。
接着是巴图尔。左臂的伤口已经严重感染,周围组织发黑坏死。墨羽咬着牙,用烧红的小刀剔去腐肉,清洗,上药,重新固定夹板。整个过程巴图尔咬着一块木条,汗水浸透了全身,却没有哼一声。
最后是墨羽自己。她肩头的撕裂伤也不轻,林尘为她处理时,发现伤口深处有一小片碎骨。他小心地取出碎片,清洗,缝合——用的是从密室中找到的缝衣针和鱼线,条件简陋,但总比不处理好。
全部处理完毕,天已经快亮了。三人换上干净衣物,围坐在密室中央。面前的油灯摇曳,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们现在有四个问题。”林尘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第一,伊莎贝尔还被困在血礁岛;第二,新墨派和莱因哈特的计划还在继续;第三,‘无名’遗落在了岛上;第四……”他举起那枚金属密匙,“枭用命换来的信息——必须去天工苑,终止一切。”
“先去救伊莎贝尔!”巴图尔立刻道。
“怎么救?”墨羽反问,“我们刚逃出来,三个人都重伤。血礁岛现在肯定戒备森严,再去就是送死。”
“那就去天工苑。”巴图尔说,“枭大哥说那里有办法——”
“天工苑在西部烈焰山脉。”林尘打断他,“距离这里数千里,中间要穿过烈焱军府的势力范围,穿过正在扩散的污染区。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走不到一半就会死在路上。”
密室里陷入沉默。油灯噼啪作响。
许久,墨羽低声道:“我们需要帮手。需要治疗,需要物资,需要信息,需要……时间。”
“还有旧派。”林尘说,“你师父虽然被软禁,但旧派还有其他人。楚言之前说,城外还有一些师叔师伯。我们需要找到他们,重新建立联系。”
“我去找。”墨羽立刻道,“我熟悉联络方式,而且……我是千手先生的亲传弟子,他们应该会信我。”
“太危险。”林尘摇头,“新墨派肯定在通缉你。”
“所以你不能去。”巴图尔接口,“我去。俺是生面孔,装成北漠来的佣兵,不容易被怀疑。”
林尘看着巴图尔重伤的左臂。
“一只手也够用。”巴图尔咧嘴,“俺还有右手,还有脑子。”
林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但你不能一个人去。等我伤势稍好,我们一起去。”
“那现在呢?”墨羽问。
“现在……”林尘环顾这间昏暗的密室,“我们需要在这里休整至少三天。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同时,收集情报——‘海市’消息灵通,我们要知道血礁岛爆炸后发生了什么,新墨派有什么反应,莱因哈特是否还在岛上。”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有……我们要为枭,为死去的兄弟,立个名分。哪怕只是在这间密室里,默默记下他们的名字。”
墨羽的眼眶红了。巴图尔低下头,右手握拳,骨节发白。
油灯的光芒摇曳着,将三个伤痕累累的影子投在墙上,仿佛三个不屈的幽灵。
窗外,天工城邦正在醒来。晨雾弥漫的街道上开始有人走动,码头上传来船只启航的汽笛,工坊区的机械发出规律的嗡鸣。这座机关雄城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着,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在这座城市的地下,在昏暗的密室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改变了。
有人牺牲了,有人活了下来。
活着的人,带着死者的遗志,在伤痛中喘息,在黑暗中积蓄力量。
天快亮了。
而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