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之后,天工城邦外海一处更加偏僻的隐秘锚地。
这里并非天然港口,而是一处被巨大礁石环抱的半封闭海湾,入口狭窄隐蔽,内部水面平静。几艘破旧但结构完好的渔船散落在岸边,看似普通渔家,实则是旧派掌控的一处秘密据点。
“静语者号”庞大的舰体无法进入,停泊在外海更深处,由阿德里安的少数精锐部下看守。而林尘一行人,则换乘小艇,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这处名为“石臼湾”的据点。
十天的时间,并未带来太多安宁。
林尘体内的能量冲突在伊莎贝尔调配的复合稳定剂和墨羽辅助的灵韵疏导下,暂时被压制在一个相对平衡但脆弱的临界点。疼痛感减弱了些,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炉”的搏动不再像以前那样沉稳有力,而是带着一种紊乱的、仿佛随时会过载的悸动。左手的“无名”断剑,在玄龟叟通过旧派渠道送来的一种古老药液中浸泡了数日,剑身上的暗红能量脉络确实黯淡了些许,侵蚀的“嘶嘶”声减弱,但那股阴冷粘滞的不祥感并未根除,与林尘的共鸣也依旧存在,只是不再像之前那样时时刻刻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已经是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初步净化,仅仅降低了最表层的活性。
巴图尔的左臂恢复情况稍好,坏死的组织被小心切除后,伤口在药物和自身强悍体魄作用下开始愈合,但神经损伤是永久性的,整条手臂的力量和灵活性大打折扣,手指的细微操控更是几乎丧失。这位北漠勇士对此似乎并不十分在意,每日用右手苦练单臂刀法,进步神速,只是偶尔在无人时,会对着不再听使唤的左手发呆。
伊莎贝尔迅速恢复了往日的干练,她与墨羽、以及通过秘密渠道偶尔传递信息的玄龟叟,将各自掌握的关于天工苑、灵韵金、“道伤”以及莱因哈特实验的碎片信息进行汇总、交叉验证。大量的图纸、古老的文字记录、实验数据分析,铺满了他们临时居住的木屋桌面。
阿德里安则忙于利用“静语者”的秘密线路,搜集烈焰山脉地区以及烈焱军府、北漠部族的最新动向。反馈回来的信息不容乐观:烈焰山脉周边的冲突有升级趋势,烈焱军府似乎在寻找什么,频繁派出勘探队深入危险区域,与当地部族和冒险者爆发多次交火。更令人不安的是,有零星的目击报告提到,山脉外围出现了疑似被高度污染、形态更加扭曲怪异的生物,攻击性极强。
时间,越来越紧迫。
此刻,林尘、墨羽、巴图尔、伊莎贝尔和阿德里安围坐在木屋中,桌上摊开着一张根据多方信息拼凑、标注了大量记号的地图,地图中心便是那片用暗红色标记的、代表烈焰山脉的区域。
“枭先生留下的密匙,”墨羽将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满奇异螺旋纹路的黑色物件放在地图旁,“我和伊莎贝尔小姐反复研究,结合玄龟叟前辈送来的部分残缺古卷对照,基本可以确定,这上面的纹路是一种极其古老的‘地脉定位图’,或者说‘灵脉导航图’。它指向的不是具体的地理坐标,而是灵韵能量在地脉中流动的特定‘节点’和‘路径’。”
伊莎贝尔用一支细笔在地图上勾勒出几条蜿蜒的、断续的线条,这些线条从不同的方向延伸,最终都隐隐指向烈焰山脉的某片区域。“根据密匙纹路的解读,再参照上古时期大陆地脉的推定走向,‘匠神古道’的入口,很可能位于烈焰山脉东北侧边缘,一片被称为‘焚风谷’的险地。那里终年刮着高温干燥的强风,风向混乱,伴有从地缝中喷出的有毒气体和零星的地火,环境极端恶劣,常人难以靠近,也正因为如此,入口才有可能未被完全发现或摧毁。”
“焚风谷……”阿德里安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特意圈出的、标注着骷髅标记的区域,“我的情报显示,烈焱军府的一支精锐勘探队,半个月前进入了那片区域,至今没有出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北漠‘苍狼部’的斥候也在附近活动频繁,似乎在防备什么。”
“烈焱军府也在找入口?”巴图尔皱眉,“他们怎么会知道?”
“未必是知道‘匠神古道’。”伊莎贝尔分析道,“烈焱军府一直对烈焰山脉蕴含的灵韵金矿脉和上古遗迹有兴趣,进行勘探是常态。但在这个时间点,如此深入危险区域,确实值得警惕。莱因哈特和新墨派与烈焱军府早有勾结,难保他们没有透露只言片语。”
“我们必须尽快出发。”林尘开口,声音平稳,但脸色依旧有些苍白,“赶在他们之前,或者至少不被他们阻碍。路线确定了,接下来就是具体的准备。”
他看向阿德里安:“阿德里安指挥官,你和‘静语者号’……”
“我会带一小队最可靠的人手随行。”阿德里安果断道,“‘静语者号’目标太大,不适合进入内陆和烈焰山脉。我会让它留在外海待命,作为最后的接应和通讯中转。随行人员包括两名擅长山地和恶劣环境作战的士兵,一名医疗兵,以及必要的装备支持。”
他又看向伊莎贝尔,眼神柔和了些:“伊莎贝尔,你……”
“我必须去。”伊莎贝尔打断他,语气坚定,“对天工苑技术的理解,对‘道伤’和灵韵金本质的分析,以及对莱因哈特实验细节的掌握,没有人比我更合适。而且,”她看了一眼林尘,“林尘先生和那柄剑的状况,也需要持续的专业观察和可能的现场应对。”
阿德里安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知道妹妹的脾气和能力。
“装备方面,”墨羽接过话头,“玄龟叟前辈通过旧派渠道,为我们准备了一些东西:抗高温、阻隔一定毒气和灵韵污染的防护服;应急的丹药和净水器具;针对烈焰山脉可能出现的能量乱流和畸变生物的探查与防御机关。另外,师父千手先生虽然无法直接援助,但他设法传出了一份关于天工苑内部可能存在的几种基础机关制式和能量节点类型的资料,或许能帮助我们识别路径和规避危险。”
巴图尔拍了拍身边的行囊:“干粮、清水、伤药,俺都准备好了。刀也磨快了。”
看似万事俱备,但一股沉重的压力仍笼罩在众人心头。那毕竟是烈焰山脉,是“道伤”爆发的核心,是埋葬了上古辉煌的绝地。而他们,是一支伤痕累累、背负着沉重秘密的小队。
就在这时,木屋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守在门口的一名旧派外围人员压低声音通报:“玄龟叟前辈派人来了,有急事!”
众人神色一凛。很快,一个做渔夫打扮、面容普通的汉子被带了进来,他气息有些急促,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他恭敬地对墨羽行了一礼,然后低声道:“墨羽小姐,玄龟叟前辈让小人务必尽快传讯:苏晓先生醒了!”
“苏晓醒了?!”墨羽惊喜地站起来,林尘眼中也闪过一抹亮光。那位机智百出的情报商,昏迷了这么久,终于苏醒了!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尤其是在他们即将踏上险途之际。
然而,传讯汉子的下一句话,却让众人的心又提了起来:
“但是……苏晓先生的情况有些不对。他醒了,能认人,也能说话,但……总感觉哪里怪怪的。玄龟叟前辈说,他的‘神’似乎不全,记忆好像出了问题,而且……偶尔会说出一些非常古怪、让人听不懂的话,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复述什么古老而破碎的信息。前辈请你们,如果可能,最好过去看看。”
苏醒,却“不对”?记忆问题?古怪的话语?
林尘与墨羽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虑和担忧。苏晓是在接触了那块从天工苑碎片中解析出的关键信息后昏迷的,他的昏迷本就蹊跷。如今醒来异常,是否与那碎片中蕴含的、可能来自上古的庞大或禁忌信息有关?
“他在哪里?”林尘问。
“还在海市深处,玄龟叟前辈的隐居地附近,一处更隐蔽的安全屋。前辈说那里相对安全,但不宜久留。”
“我们必须去见他一面。”林尘当机立断。苏晓是重要的同伴,他的状态可能关系到他们掌握的信息是否完整,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风险或线索。“阿德里安指挥官,你和伊莎贝尔小姐、巴图尔继续完善出发准备,清点装备。我和墨羽去一趟,尽快回来。”
阿德里安点头:“小心。我们在这里等你们消息,最迟明日正午,无论情况如何,我们必须开始向烈焰山脉方向移动,迟则生变。”
林尘和墨羽没有耽搁,立刻换上不起眼的衣服,在那名汉子的带领下,再次通过隐秘的路径,悄然返回危机四伏的天工城邦海市区域。
几经辗转,他们来到了沉船区附近一处更加偏僻、几乎半浸泡在水中的废弃船坞底层密室。这里潮湿阴暗,空气中弥漫着水腥味和药草味。
玄龟叟佝偻的身影正在一个简陋的火炉前熬着药,见他们进来,微微点头,指了指密室角落的一张床铺。
苏晓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薄毯。他看起来比昏迷前消瘦了许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陷,但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光芒的眼睛此刻睁着,眼神却有些涣散和迷茫,失去了往日的神采。看到林尘和墨羽进来,他目光缓缓聚焦,嘴唇动了动,似乎想笑,却只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弧度。
“林尘……墨羽妹子……”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你们来了……我还以为,这次真要睡到地老天荒了。”
听到他能准确认出人,还能正常交谈,林尘和墨羽稍稍松了口气。但仔细看,确实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不对劲”。苏晓的眼神缺乏焦点,说话时语调平直,少了以往那种活泛的节奏感。
“苏晓大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墨羽上前,轻声问道,同时习惯性地想去探他的脉搏。
苏晓下意识地缩了缩手,随即又停住,任由墨羽搭上他的手腕。“还成……就是脑袋里……有点乱。好像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见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又好像不是梦……”他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忆和描述,“很多光,很多声音,很多……看不懂的符号和画面……还有……疼……很多地方都在疼,不是我的疼,是……别的东西在疼……”
他的话语开始变得有些破碎,逻辑不那么清晰。
玄龟叟端着药碗走过来,低声道:“他的身体机能恢复得尚可,但神魂受损,灵境动荡。老朽用古法安神固魂,也只能勉强稳住,不让其继续恶化。但那些侵入他意识的东西……似乎根深蒂固,与他本身的记忆和认知纠缠在了一起。他清醒时还好,一旦疲惫或受到刺激,就容易陷入那种……混乱的复述状态。”
“复述什么?”林尘沉声问。
玄龟叟摇头:“一些非常古老、破碎的词句,有时是关于‘织灵’‘涅盘’的只言片语,有时是听不懂的吟诵,有时……是一些警告,比如‘门不能开’‘循环将断’‘归零协议’……老朽怀疑,他昏迷时,意识可能被动地连接到了某些……残留的古老信息流,或者……某个尚未完全沉寂的‘记录’。”
天工苑的信息残留?!林尘心中一震。是因为那块碎片吗?
就在这时,床上的苏晓身体忽然微微颤抖起来,眼神再次失去焦点,变得空洞,嘴唇无意识地开合,一串低沉、模糊、夹杂着古老音节的话语流淌出来:
“……检测到……核心污染度超过阈值……‘织灵’回路断裂……‘涅盘’载体失控扩散……建议启动……最终净化协议……警告……归零程序……不可逆……确认……密钥……缺失……等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词几乎微不可闻,然后身体一软,又陷入了昏睡,呼吸变得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密室中一片死寂。
林尘、墨羽和玄龟叟的脸色都异常难看。
“最终净化协议……归零程序……”墨羽喃喃重复,声音发颤。这与玄龟叟之前推测的“禁断之策”何其相似!而从苏晓口中,以这种诡异的方式复述出来,更加证实了它的存在,而且……似乎处于某种不完整的、等待激活的状态。
“密钥缺失……”林尘看向自己随身携带的、枭留下的那枚黑色密匙。难道,这就是缺失的“密钥”的一部分?或者,还有其他部分?
苏晓的异常苏醒,非但没有带来reassurance,反而像是揭开了更深、更危险的帷幕一角,让天工苑的终极秘密,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提前露出了狰狞的轮廓。
“我们必须带上他。”林尘沉默良久,做出了决定。苏晓的状态不稳定,留在这里无法得到更好的治疗,反而可能因为信息泄露而陷入危险。而且,他对那些破碎信息的无意识复述,或许在关键时刻,会成为指引或警告。
“可是他的状态……”墨羽担忧。
“路上小心照看。天工苑……或许那里有能让他彻底清醒,或者至少安全分离那些侵入信息的方法。”林尘看向玄龟叟,“前辈,您看?”
玄龟叟叹息一声:“带上吧。留在这里,老朽也未必能保他长久安稳。或许,真如你所言,解铃还须系铃人。只是……此行凶险,又要多一分负担了。”
当林尘和墨羽带着依旧昏睡(短暂清醒后又陷入沉睡)的苏晓,以及玄龟叟额外准备的一些固魂安神的药物,匆匆赶回“石臼湾”据点时,夜色已深。
听完他们的叙述,阿德里安、伊莎贝尔和巴图尔也感到了沉重的压力。队伍中又多了一个需要保护的、状态不稳定的成员。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次日黎明,天光未亮,浓雾依旧笼罩海面。
一支精干而沉默的小队,离开了“石臼湾”据点。林尘、墨羽、巴图尔、伊莎贝尔、阿德里安,以及阿德里安挑选的三名“静语者”精锐(两男一女,均身手不凡,沉默寡言),外加一名医疗兵,总共九人。昏迷的苏晓被安置在一副特制的、可以拆卸背负的简易担架上,由两名士兵轮流负责。
他们换上了便于行动、具有一定防护功能的野外装束,携带着精心准备的装备和物资,登上两艘不起眼的改装快船,沿着曲折的海岸线,向着大陆西部,那片被烈焰与传说笼罩的山脉,悄然进发。
海风渐强,吹散了部分雾气,露出了远处天际线上,那一抹隐隐约约的、不祥的暗红。
那是烈焰山脉的方向。
也是他们必须直面,无法回避的最终战场。
林尘按了按怀中那枚冰冷的黑色密匙,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脆弱平衡下的隐痛,最后看了一眼东方——师父的故乡,墨家的理念,还有那些逝去的同伴……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