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黑暗、湍急。
海水如同无数只冰冷的手,撕扯着林尘的伤口,试图将他的体温和意识一同带走。每一次划水,左肩胛被刺穿的伤口和胸腹间的钝痛都带来近乎晕厥的冲击。更要命的是体内——那侵入的阴冷“猩红素”能量,如同跗骨之蛆,正与他“心炉”中那股新生的、燃烧般的淬炼之力激烈绞杀。
两股力量以他的经脉为战场,每一次冲突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眼前阵阵发黑,口鼻间溢出的鲜血融入海水,很快消散。左手紧握的“无名”断剑传来阵阵冰凉,剑身上纠缠的暗红能量似乎被他的血液和体内冲突牵引,微微蠕动,时明时暗,与他产生了一种痛苦而诡异的共鸣。
他几乎全凭本能跟着前方阿德里安背上的微弱荧光标识,在墨羽不时回头的搀扶和巴图尔警惕的断后中,于黑暗的水下通道里挣扎前行。耳畔只有水流声、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声,以及体内那无声却惊心动魄的能量厮杀。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亮。他们终于从那条天然海沟的出口浮出水面,回到了相对平缓的外围水域。浓雾依旧,但“静语者号”如同潜伏的巨兽,悄然停泊在不远处的阴影里。
接应的小艇迅速靠近,几人被拖拽上船。林尘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瘫倒在甲板上,手中却依然死死攥着那柄断剑。
“快!医疗舱!”阿德里安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林尘感觉自己被抬起,移动,然后是刺眼的灯光和浓烈的药水气味。有人剪开他湿透的作战服,处理伤口,冰凉的药剂涂抹在伤处,带来短暂的麻木,但很快被体内更激烈的痛苦淹没。
“心跳过快!灵韵波动极不稳定!体内有高侵蚀性异种能量入侵!”有人在快速汇报,声音带着惊愕。
“尝试注入中和剂……不行!中和剂被排斥,两种能量正在自主对抗!”
“伤者意识模糊,体温异常升高!”
“注射镇静剂,稳定生命体征!准备灵韵疏导!”
冰冷的液体注入血管,林尘感觉意识的边界开始模糊,但那两股力量的冲突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外界的刺激似乎更加狂暴。他仿佛置身于熔炉与冰窖之间,身体一半炽热欲焚,一半寒冷彻骨。视野里只剩下混乱的光影和交错的红蓝两色——那是“心炉”的炽光与“猩红素”的暗红。
在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感受到的,是左手掌心传来的一丝微弱却清晰的脉动——来自那柄断剑“无名”,仿佛一声遥远而悲伤的叹息。
时间失去了意义。
林尘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沉浮。时而看到师父墨渊在烈火中回望的平静眼神,时而看到血礁岛冰冷的海水淹没头顶,时而又看到烈焰山脉在眼前熊熊燃烧,一个模糊的、巨大的阴影在山脉核心缓缓蠕动……
“……必须抑制……否则心炉会崩溃……”
“……剑是关键……它在吸收和转化部分侵蚀能量……但也加重了负担……”
“……伊莎贝尔小姐醒了,她或许有办法……”
断断续续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
然后是清凉的触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小心地喂入他口中,化作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力量,缓缓渗入他狂乱的能量战场,试图在那炽热与阴冷之间,搭建起一道脆弱的屏障。
痛苦并未消失,但似乎被稍稍隔开了一些。他得以喘息,意识从混沌的深渊中一点点往上浮。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尘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静语者号”医疗舱简洁冰冷的金属天花板。柔和的灯光并不刺眼。他微微偏头,发现自己躺在治疗床上,身上连接着几根管线,监测着生命体征和灵韵波动。左肩和胸腹的伤口被妥善包扎,传来阵阵麻木的镇痛感,但体内那股撕裂般的冲突感依然存在,只是被压制到了一个相对能忍受的程度。
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立刻牵动全身伤势,痛得闷哼一声。
“别乱动。”一个略显虚弱但依然冷静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伊莎贝尔……小姐……”林尘声音沙哑干涩,“你没事了?”
“勉强。”伊莎贝尔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莱因哈特的药剂剂量很大,而且混合了精神干扰成分。多亏阿德里安及时把我带出来,还有墨羽小姐的一些宁神药物辅助。倒是你……”她看向林尘,眼神复杂,“你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麻烦得多。”
舱门滑开,阿德里安、墨羽和巴图尔走了进来。巴图尔的左臂换了更轻便的固定装置,但脸色依旧不好看;墨羽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阿德里安则是一脸严肃。
“林尘兄弟,你感觉咋样?”巴图尔抢先问道,声音洪亮,但难掩关切。
“死不了。”林尘苦笑一下,试图撑起身体,却被墨羽轻轻按住。
“别逞强。”墨羽低声道,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你昏迷了整整两天。体内的能量冲突极其凶险,好几次……我们都以为你撑不过去了。”
林尘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感觉干涸的喉咙舒服了些。他看向阿德里安和伊莎贝尔:“多谢。”
“是我们该谢你。”阿德里安沉声道,“没有你拖住莱因哈特,我们不可能救出伊莎贝尔。而且……”他看向林尘左手边——那柄“无名”断剑被小心地放在一个特制的金属架上,剑身上依旧缠绕着暗红能量,但似乎比之前稍微黯淡了一点点。“你夺回了剑。”
林尘的目光落在断剑上,心中五味杂陈。剑回来了,但被污染了。自己与它的联系似乎也因为这污染和体内的冲突,变得紊乱而痛苦。
“伊莎贝尔初步分析了你体内的情况,以及这柄剑的状态。”阿德里安继续说道,“结论……很不乐观。”
伊莎贝尔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研究者的严谨,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林尘先生,你体内的‘心炉’是一种非常奇特且强大的灵韵循环核心。它本应是一个稳定、高效的能量转化和存储器官。但现在,它正受到两种力量的冲击。”
她走到一个屏幕前,调出一幅复杂的能量图谱,图谱上红蓝两色能量如同两条恶龙,纠缠撕咬,中心一个金色的光点(代表心炉)不断明灭闪烁。
“蓝色,代表你自身‘心炉’淬炼产生的新生力量,性质……暂时难以完全定义,但充满活性和洞察特质。红色,是莱因哈特‘猩红素’的侵蚀能量,具有强烈的污染性、破坏性和对生命力的掠夺特性。”伊莎贝尔指着图谱,“这两者在你体内形成了僵持。你的‘心炉’在自发地抵抗、炼化入侵者,但这过程本身就在消耗你的生命本源,并导致心炉结构极不稳定。”
她顿了顿,指向旁边的“无名”:“而这柄剑,情况类似。它被‘猩红素’深度污染,但剑体本身的材质和内部可能残存的古老灵韵,又在抵抗这种污染。更重要的是,它似乎与你,尤其是你现在不稳定状态下的‘心炉’,产生了某种……痛苦的共鸣。它像是一个外置的、同样被污染的能量节点,既在分担一部分侵蚀压力,也在通过共鸣加剧你体内的冲突。”
林尘默默听着,感受着体内那无时无刻不在的撕扯感和掌心断剑传来的冰冷脉动。他明白了。自己现在就像一座随时可能崩塌的堤坝,内外交困。
“有办法吗?”墨羽急切地问。
伊莎贝尔沉默片刻:“常规的医疗手段和灵韵疏导,只能暂时稳定,无法根除。‘猩红素’是莱因哈特基于对‘道伤’和灵韵金污染特性的深入研究,结合奥莱西亚尖端生化技术开发出来的东西,它本质上是对‘道伤’特性的一种极端模拟和武器化。要彻底清除它,或者让你体内的两股力量达成新的平衡,需要从根源上理解并解决‘道伤’的问题。”
她看向林尘,碧眸中映着屏幕的微光:“枭先生临终前,让你们去天工苑,寻找‘终止一切’的方法。我想,他指的或许不仅仅是解决外界的污染和纷争,也可能包括……解决你,以及这柄剑身上的问题。天工苑作为一切研究的源头,对‘道伤’的理解,对灵韵金本质的探索,远超当今任何势力。那里,或许存在着修复、净化,或者至少是‘理解’你们当前状态的线索和方法。”
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前往天工苑,这个目标一直悬在那里,但此刻变得无比紧迫和现实——不仅为了追寻真相,阻止可能的灭世危机,也为了林尘自己能够活下去,为了让他手中的剑恢复原貌。
“烈焰山脉……”巴图尔瓮声瓮气地说,“那地方现在乱得很,烈焱军府、北漠各个部族、还有一些闻着腥味过去的探险者和亡命徒,都在那片区域活动。而且环境极端恶劣,还有灵韵污染形成的各种怪物。”
“我们必须去。”林尘开口,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体内的痛苦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时间的紧迫。“不仅为我,也为师父的托付,为枭的遗愿,为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而且……”他看向阿德里安和伊莎贝尔,“莱因哈特和新墨派不会善罢甘休。他们所谓的‘涅盘’实验似乎到了关键阶段,一旦成功,后果不堪设想。我们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天工苑可能留下的、制衡或者克制他们的东西。”
阿德里安与伊莎贝尔对视一眼,伊莎贝尔轻轻点了点头。
“我同意。”阿德里安沉声道,“莱因哈特的行为已经严重背离了奥莱西亚的官方立场和科研伦理。作为‘静语者’指挥官,我有责任阻止他的疯狂实验,并评估天工苑遗迹可能带来的风险与机遇。我会与你们同行,并提供力所能及的支援。不过……”他看向林尘,“你的身体,能撑得住长途跋涉和烈焰山脉的恶劣环境吗?”
“撑不住也得撑。”林尘咬牙。他能感觉到,“心炉”与“猩红素”的僵持不可能无限期持续下去。要么在崩溃前找到解决方法,要么……
墨羽忧心忡忡地看着林尘苍白的脸和紧握的左手,突然道:“或许……我们可以先尝试初步净化这柄剑?如果能减轻剑上的污染,也许能间接缓解林尘承受的共鸣压力。我师父千手先生虽然被软禁,但旧派在天工城邦还有一些隐秘的资源。而且,玄龟叟前辈那里,或许也有办法。”
伊莎贝尔思索着:“理论上可行。剑作为外置共鸣节点,减轻其污染负荷,应该能降低对林尘先生体内冲突的加剧效应。但需要非常小心,避免净化过程引发剑内残留能量或‘猩红素’的二次反噬。我们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和精通古法净化以及灵韵金属处理的人。”
“去‘老鱼骨’。”林尘想起那个废弃船坞,“那里隐蔽,玄龟叟前辈或许能通过旧派渠道给予一些远程指点。而且,我们需要和旧派取得更深入的联系,为前往烈焰山脉做准备。苏晓……还没醒吗?”他看向墨羽。
墨羽神色黯淡地摇头:“玄龟叟前辈传来的最新消息,苏晓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依然沉睡,对外界刺激反应微弱。前辈说他像是在进行一场‘漫长的灵境跋涉’,可能是天工苑碎片带来的信息冲击过于巨大,也可能是某种自我保护。我们暂时无法依赖他的帮助了。”
又少了一份力量。林尘闭了闭眼。但路还是要走下去。
“那么,下一步计划。”阿德里安总结道,“首先,返回天工城邦外围,与旧派取得联系,在安全地点尝试初步净化断剑,稳定林尘的伤势。同时,收集所有关于烈焰山脉和天工苑入口‘匠神古道’的线索。枭先生留下的密匙,很可能就是关键。我们需要破译它。”
他目光扫过众人,包括自己的妹妹:“在此期间,我会利用‘静语者’的秘密渠道,尽量收集烈焰山脉地区的最新局势和烈焱军府的动向。伊莎贝尔,你需要尽快恢复,并整理所有关于莱因哈特实验、‘猩红素’以及你对‘道伤’和灵韵金的研究资料,这些对我们理解天工苑至关重要。”
伊莎贝尔郑重点头。
巴图尔用力拍了拍胸膛(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俺没问题!养好胳膊,还能打!”
林尘感受着体内依旧翻腾的痛楚,看向左手边那柄沉默的、被玷污的断剑。前路艰险,危机四伏,身体濒临崩溃,同伴各有损伤。
但目标从未如此清晰。
天工苑。
一切的起点,或许也是一切的终点。
他必须去。
“静语者号”调转航向,在浓雾的掩护下,向着危机四伏的天工城邦,也向着那传说中焚尽上古辉煌的烈焰山脉,悄然驶去。
而林尘体内,“心炉”与“猩红素”的战争,仍在无声而激烈地继续着,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最终旅程,敲响倒计时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