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之所请,朕已深知。”
“河北乃朝廷臂膀,新政攸关国本,用人一事,确为当务之急。
卿此议,老成谋国。
朕会与韩琦、曾公亮、冯京、韩绛诸相公详加商议,必当择其贤能,予以支持。
此外,朕也会手书一封,与富弼相公说明情由,请他这位河北统帅,从大局着眼,鼎力支持。”
这番话既表达了支持,也体现了政治手腕。
赵顼没有独断,而是表示要与诸位宰相商议,这是对“与士大夫共治”规则的尊重,能减少阻力。
同时,他亲自与富弼沟通,则是给这位威望崇高的老臣以极大的面子,便于王安石日后在河北开展工作。
然而,赵顼的话锋随即一转,神色变得更为凝重:
“介甫(王安石字),此次返河北,你须有担当更重担子的准备。”
王安石目光一凛,凝神细听。
“欧阳永叔(欧阳修)七月将北上辽国,担任文化使团团长,此乃大事。
待其自辽归来,朕已准他致仕归隐,颐养天年。”
赵顼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一位文坛领袖、政坛重臣的时代即将落幕。
“欧阳公一去,河北副经略使之职,朕属意于你。”
“这意味着,你在河北,不再仅仅负责荒田、水利等专项事务,而是要协助富弼,统筹全局!
军政、民政、财政,皆需参赞。”
“更为紧要的是,西夏之患,已如箭在弦。
今明两年,大战极可能爆发。
届时,河北作为直面辽国的侧翼,压力巨大。
富弼相公年事已高,诸多具体事务,尤其是与新法相关的战备、后勤,朕需要你勇于任事,调和各方,切实担起来!
你的担子,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重。”
这番话,既是巨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压力。
赵顼等于将河北改革的成败、乃至未来战事的后勤保障,很大程度上压在了王安石的肩上。
他需要王安石不仅能锐意改革,还要具备协调全局、处理复杂人事关系的老练与韧性。
王安石深吸一口气,离席躬身,肃然道:
“陛下信重,臣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臣返回河北,必当竭尽全力,辅佐富相公,推行新法,整饬边备,安抚百姓。
纵有千难万险,决不辜负陛下托付之重!”
他的声音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他明白,河北已不仅是新法的试验田,更是即将到来的国运之战的重要支撑点。
他此行,是真正的临危受命。
赵顼看着王安石,眼中流露出期许与信任。
“好。朕在汴京,会为你筹措一切所需。河北之事,朕托付给你与富相公了。”
暮色渐浓,书房内的烛火被悄然点燃。
一场关乎人事布局、边疆大计与未来战局的关键谈话,在沉静的暮色中结束。
王安石带着皇帝的密令和沉重的责任,即将再次北上。
而赵顼,则需要在汴京的朝堂之上,为他这位最倚重的改革大将,扫清障碍,输送血液,共同押下这场关乎大宋国运的重注。
王安石离京数日后,一份由他亲笔书写、以急递送入禁中的密奏,摆在了赵顼的御案上。
起初,赵顼还以为是什么关于河北事务的紧要补充,然而展开一看,他的脸色从平静转为愕然,又从愕然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最终,化为一声混合着怒其不争与啼笑皆非的冷笑。
“王安石啊王安石……朕该说你什么好?”
赵顼将那份奏章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在空寂的书房内回荡:
“你真是……时而如诸葛再世,算无遗策;
时而又蠢钝如牛,天真得可悲!”
奏章的内容,并非军国急务,而是王安石在离京途中,反复思量后,认为至关重要、必须即刻上达天听的一条“根本之策”。
若要新法深入人心,若要培养支持变法的后续人才,必须统一经义,匡正学术。
而他所献上的,正是自己呕心沥血多年注释编纂的《三经新义》(《诗义》、《书义》、《周官义》)的手稿。
他言辞恳切,认为以此作为太学教材乃至科举取士的标准,方能“一道德,同风俗”。
使天下士子皆明“先王之道”的本意,为新法奠定万世不易的思想基石。
“哈哈哈……”
赵顼气极反笑,站起身在御案前来回踱步,仿佛要将胸中的那口闷气驱散:
“好一个‘一道德,同风俗’!
好一个‘使天下士子皆明先王之道’!
王安石,你告诉朕,这‘先王之道’,是你王安石注释之道吗?
这‘道德’的标准,是你王安石一人之标准吗?!”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似乎要穿透奏章,看到那个在旅途中仍不忘“着书立说”
“你平日里痛斥司马光辈思想僵化,抱残守缺,说他们固守汉唐旧注,不识圣人真义。
朕深以为然!
可你呢?
你如今做的,与他们有何本质区别?!
他们守的是郑玄、孔颖达的旧注,你就要天下人来守你王安石的‘新注’?!”
“让天下读书人,只读你王安石一家之言?
只信你王安石一人的解释?”
赵顼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的凛冽寒意:
“你这是要做什么?
是要做天下士林的‘文宗’?
做朕的‘素王’吗?!
下一步,是不是要朕下旨,非《三经新义》不读,非王介甫之说不用?
你这是要统一思想,还是要禁锢思想?!”
愤怒之后,是一种深沉的无奈和警醒。
赵顼坐回御座,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朕用你变法,是看重你不迷信古法、敢于因时制宜的锐气与务实精神。
朕要的是你打破僵化、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不是要你另立一个不容置疑的神龛,把自己供上去。”
“你难道不明白?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在于掌控,而非将亿兆士民的思想,系于一人一家之说。
那是取乱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