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梁听完田丰所说，神色自若地回道：“田先生不必过于忧虑。疫疠之患，医馆早有安排，华佗、张伯祖二位先生已拟定防疫章程，各色药方与药材都在持续准备。一旦有警，便可迅速应对。
至于其他灾患--经此苦寒大雪，地中虫卵多被冻杀，来年纵然天旱，也不至于酿成蝗灾。况且今年城中广修水渠，蓄水引流皆有法度，旱时也有水可济。
滹沱河与漳水堤防亦已加固修缮，寻常洪涝，不足为惧。
嘉禾粮种一年多季，即便半年遇灾，也不至于全年绝收。”
田丰听后连连点头：“天灾难测，人事却可为。我等步步为营，纵然有变，亦有转圜之机。如此我便放心了。”
邓茂拱手示意，没有多说话。
由于太平教众的关系，他刚被张角从曲阳军营的队正提拔为县尉，战斗素养只能说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如今正在拼命提升自己。
只是张梁却也没有放过他，和他交代了即将动工的工程业务。
“邓县尉，有两件要事，要劳烦你上心。”
邓茂说道：“请公子明示！”
“一为跨河大桥，一为新城城墙。
滹沱河与漳水平时依靠舟楫渡河，极为不便。七月魏兄曾与大匠考察过几处合适地点。
如今天寒地冻，河水结冰，正适合掘冰修建大桥桥墩。
至于南城城墙修筑，等到明年开春之后也不迟。”
张梁语气平稳，将两处施工计划一一道来，
“我计划使用‘混凝土’新法施工。为求保密，施工全程必须严密围蔽，人员全部使用曲阳士卒，外部安排士卒轮班巡守，日夜不断，隔绝外人窥探，以防技法与材料外泄。”
邓茂神色一凛，立即抱拳领命：“末将明白，必遣可靠之人，周密布防，绝不使技法与材料外泄！”
张角与田丰在一旁静静听着，虽然不知道张梁口中所说的“混凝土”到底是什么，但见他如此郑重，也清楚肯定是他拿出来的新鲜事物。
张角捻须问道：“三郎，这混凝土…究竟是何等事物？”
张梁微微一笑：“兄长莫急，此乃天授之物，日后便是我曲阳立足之本。等开工之时，自然请兄长与先生亲眼观摩。”
张角见他不愿深谈，也不追问，沉吟道：“既是新法新料，谨慎些总是好的，围蔽巡逻，确有必要。”
田丰随即补充道：“邓县尉，巡守之责，重在阻隔外人窥伺，也需谨防内部人员对外泄露口风。须得明文禁止，向匠作役夫乃至巡守士卒传达清楚，使人皆知轻重，不敢妄言。”
邓茂重重点头：“田丞所言极是！末将定当严明纪律，确保万无一失。”
几人围着炉火，商议起人员调配、防区划分与保密章程等具体细节。
直到临近酉时下班时间，魏老爷子这才遣了人过来，请张角与张梁过府一叙。
魏府书房内灯火通明，老爷子将一份清单推到二人面前，正是张梁离开工坊后，各家捐输的详细记录。
“三郎，你走后，我便首倡捐输，不提其他。”老爷子喝了口茶，缓缓道，“各家倒也识趣，陆续都认了数目。周贤不错，带头响应，倒也有千万钱的粮米布帛。各家将库存的陈粮旧物清了出来，于他们无损，于赈济却有益处。”
他手指在清单末尾轻轻一点，语气冷淡下来：“不过，以李崇为首的那五家，却是另一番光景。每户只捐了五万钱，且多是些陈年霉变的粟麦，敷衍之意，一目了然。”
李家家主原来叫做李崇，名字虽好，却是和人品对不上号，张梁甚至想给他改名叫李祟。
张角拿起清单细看，眉头微蹙；张梁却面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李崇此人，”魏老爷子摇了摇头，“说什么家业薄、周转难，已是尽力云云。其余四家，也多是这般说辞，口径倒也一致，彼此呼应。”
“呵呵。”张角放下清单，面上仍带着笑说道，“林子大了，总归什么鸟都有。”
张梁眼中却没什么暖意：“大父、兄长不必在意。眼下救灾事大，暂且不与他们计较。待到此番事了，工坊扩股、新城营造、乃至日后往辽东、塞外的商路权益…诸多事宜，总要分个亲疏远近、轻重缓急。”
他抬起头来，向魏老爷子与张角看去，“明年我准备筹建新工坊，这五户，便不带着他们了。其余人等，按此次捐输金额划定股比，至于此前所说的新营生专营之权，就交给周家负责。”
今天这捐输名单，无疑便是一份未来利益分配的答卷。
答得好的，前途无量；敷衍了事的，自然也就被排除在名单之外。
老爷子点点头，问道：“李崇这几家，三郎准备如何处置？”
张角身为朝廷命官，又不参与联盛号经营，并未发言。
“既不想做人事，”张梁双眼微眯，眼神锐利，“便不要当人了！暂且放他们一马，等自高句丽归来后，筹建新工坊与清理门户，两件事一并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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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他没有明说具体手段，但老爷子和张角见他此刻的神情，也知道不会太温和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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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之后，大雪终于停歇下来。
各乡里的受灾情况陆续汇总到曲阳，损失情况触目惊心：全县房屋倒塌达一千户，受灾人数超过六千，死者四百余人，伤者三千余人，冻死的牛马猪羊数千头。
这还只是曲阳一地的损失，放眼冀州全境，共有9郡100县，粗略估计全州受灾人数多达60万之众，已经与并州总人口持平。
在县牙的统筹下，曲阳城中的救灾事宜，有条不紊地推进。
雪停路通，灾民安置妥当后，张梁随即调集士卒，投向七月便已勘定的两处河段，准备营建跨越滹沱河与漳水的桥梁工程。
曲阳士卒在凛冽的寒风中开凿冰层，碎冰块被堆积在冰面上，很快又冻结成一体，成了施工河段天然的栅栏。
直到挖穿冻土，露出河床下坚实的岩层，士卒们这才停手。
所有参与此事的兵卒与匠人，都经过严格筛选，通过教员的政审后，都签署了保密协议，不得外泄工法与施工信息。
整个施工河段被重重围蔽，外围有巡逻队日夜值守，闲杂人等严禁靠近。
河底基岩之上，工匠们开凿出规整的坑槽，钢筋笼被嵌入其中，构成桥梁墩台的内置骨架。
外围支模后，为应对零下低温，匠人们按照张梁提供的法子，在浆料中掺入了特制的“抗凝散”-防冻剂，与“速坚粉”-早强剂。
浇筑之后，用厚毡布与茅草层层覆盖保温，河沟里更有陶土烧制的烟管蜿蜒铺设，由专人烧炭，通过鼓风机输送热气，日夜不停地进行养护，确保混凝土不被低温冻伤。
拆模之后，工匠会在桥墩迎水面构建分水尖，以劈开湍流、击碎浮冰，保护桥墩安全。
桥身主体，短期设计为石拱券结构，单孔跨度约十二丈（30米）左右，远期设计当然还是混凝土结构。
拱券之上，满铺青条石，在石构框架之上，浇筑细密的混凝土层，使桥面平整坚固。
最终成型的滹沱河与漳水大桥，桥面将可容八辆驷车并行，两侧更各设有以石栏分隔的专用人行道，实现人车分流。
按照张梁的计划，必须抢在春汛来临，冰层化冻之前，将全部桥墩浇筑完成，至于桥面架设，可以等水流平稳后，采用浮运架桥法施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