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亥时，曲阳城还沉浸在岁除的祥和与喜庆之中。
一阵急促凌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西城门的宁静，十名在滹沱河工地巡守的曲阳士卒，带着五名信使，来到城下叫关。
正在县牙值守的邓茂闻讯匆匆赶到，确认是紧急军情后，当即下令，放了来人进城。
五名信使在曲阳兵马的护卫下，马不停蹄，直奔张家而去。
人马都被冰霜覆盖，口鼻不时喷出道道白气，马匹嘴角泛着的白沫已经在寒风中凝结成冰，骑手们面色青紫，皮袄被冻得硬挺，凝着一层厚厚的冰甲，显然是在风雪中搏命奔驰了许久。
拍开张家大门，为首的信使一口气放松下来，再也支撑不住，滚鞍落马，摔倒在雪地里，双腿被冻得几乎无法站立，被卫兵搀扶着才勉强进了院子。
带队的正是苏彪，当初和张梁一起前往真定的苏家家将。
他颤抖着手，从贴胸处掏出一个油布包裹，声音嘶哑：“公子！毋极…急报！！”
张梁接过油布包，招呼着士卒们将信使带进茶舍，安排热水、衣物与热食，一面打开包裹。
拆开火漆封印，抽出几张写满字的信纸，就着烛火，目光飞速扫过，信是苏双亲笔，但字里行间的内容却让屋里炭火的暖意消散一空。
腊月二十六日，鲜卑骑兵分兵两路，翻越阴山与大青山隘口，大举南侵幽并，攻势迅猛，一日间连破并州强阴与幽州马城两处边县。
城破之后，杀戮极重，城中军民死伤近半，府库与百姓家中被洗劫一空。
事先存放于两县商铺里、混杂在绸缎衣物里的特殊“货物”--掺杂了天花病源的衣物与被褥，也在劫掠之中，被鲜卑人当作战利品，连同其他财货一并席卷而去。
两处商铺的掌柜与伙计，在城破前便躲进了商铺地窖之中，得以逃过一劫。
他们在黑暗中听了半宿惨嚎，煎熬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上午，鲜卑人退去之后，城中声息渐绝，这才钻出地窖。
入眼的尽是残垣断壁与冻僵的尸首，几人不敢停留，拼死往南，靠着两条腿赶向毋极报信。
道路难行，风雪阻隔，几名伙计历尽艰辛，在途中县城报信之后，买了几匹马代步，直到除夕傍晚，这才先后赶到毋极苏家庄园。
苏双得报后，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有片刻延误，挑选了十名精干家丁，由家将苏彪带队，配备一人双马，命他们不惜代价，连夜赶路，务必将消息尽快送到张家。
张梁缓缓折起信纸，面色沉重，还带着几分悲愤。
汉桓帝时期，对鲜卑还互有胜负，但灵帝即位之后，国力持续衰退，被鲜卑人一直被按着打，边郡已经成了檀石槐的提款机，予取予求。
边民之苦，他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却能想见，只盼这些高端衣物能尽快早送到鲜卑贵族手中，让天花快些爆发。
“鲜卑人…倒是动作迅速。”他低声自语，将密信凑近炭火，纸张迅速化为灰烬。
张角与张梁找到已缓过气来的苏彪，问道：“苏家将，出发时…可是十一人？”
苏彪一个三十多岁的壮汉，闻言眼眶一红，喉头哽咽：“天黑雪大，那几名兄弟折在路上了。”
毋极到曲阳，不过六十公里路程，十一人的队伍，却只剩下了眼前的五人。
张角拍了拍他的肩膀，陪着几人痛饮了几杯酒，安排几人好生休息，等体力恢复后再返回毋极去。
安顿好苏家五名信使后，张角与张梁在书房中密谈。
炭火静静燃着，映照着两人同样沉凝的面容。
张角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三郎，北疆之事，你也看到了。朝廷力衰，边郡屡遭荼毒，强阴、马城之惨状，绝非孤例。
檀石槐狼子野心，自拒绝汉室封王与和亲之后，连年南侵。今年大雪，牲畜冻毙，来年开春之后，南下劫掠只会更狠。”
他顿了顿，注视着张梁，眼中燃起炽热的光，“幽并二州，朝廷既守不住，与其任由胡骑践踏，百姓沦为羔羊，不若…由我太平道来守！”
声音不大，分量却极重，张梁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之前还觉得大哥有些保守，现在看来，刚刚好。
张角继续说道：“我太平道根基在冀州，信众多是北地穷苦百姓。护佑信众，保境安民，本是教义所在。
若能掌控边郡，一则可使北地教众免遭屠戮，二则可得练兵实土、养马之地，三则……”
他眼中锐光一闪，“若能掌控幽并冀州，手握强兵，与中原诸州接壤，日后无论是要清君侧、靖天下，还是建立太平盛世，都有了一份进可攻、退可守的基业与底气！”
张梁心里给张角点赞，大哥今天这番话，已将宗教理想与现实战略紧密结合。
并州张温，让十常侍出出力，给他调回洛阳去；幽州刺史杨熹又是魏家故吏，两地郡县都可以先做图谋，控制住长城一线，不教胡马度阴山，保一方平安为先。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兄长所言，也正是小弟所想。朝廷看不上边地，不如就由咱们来镇守！
如今汉廷财政拮据，西园卖官，明码标价。边郡苦寒，战乱频发，中原士族多不愿往，正是最好操作之处。”
“好！”张角点点头，“幽并边地，用兵可先斩后奏，正方便我太平道养兵练兵。”
张梁看向张角，目光冷静：“那明日便与马叔相说，请他年后返回洛阳时，重金打点，为我太平道买下幽、并边郡职缺。
特别是直面鲜卑入侵的云中、雁门、代郡、上古等要冲之地，朝廷无人敢去、无人愿守，此时出价，阻力最小。”
张角眼中光芒大盛：“三郎，可能用你那混凝土，修建边城？”
张梁笑道：“兄长莫急，自然是可以！等明年买下郡县之后，第一时间营建坚城。一应材料与粮草，都由我这边提供。”
“好！”张角一拍桌子，“以朝廷官职为皮，行我道掌控之实！钱帛由太平号支应，官职由朝廷敕封，名正言顺！让我道兄弟，暗中整饬武备，收纳流民，将一县乃至一郡，经营成铁板一块！”
“正是如此。”张梁点头，“教中兄弟水平参差不齐，初期不必贪多，择两三处要害，先扎下根基。
以官府名义练兵屯田、修城抚民，一切都可以公开进行。每年还能以抵御胡虏为由，索要兵甲、上报折损与抚恤，光明正大地壮大力量。
待根基稳固，左右邻郡亦可用类似手段，或拉拢，或替换，逐步连成一片。”
他喝下一口热茶后，徐徐说道：“至于此次虏疮之事…若真能在弹汗山王庭酿成大疫，数年之内，想必鲜卑难以大举南顾。
这正是我们经营边郡、凝聚力量的绝佳时期。此消彼长之下，未来北疆局势，犹未可知。”
张角忧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豁然开朗：“好！便如此计！明日我便回村一趟，亲自与他分说。
所需钱粮调度，三郎你与老爷子、太平号布置。至于守城人选，此时我自与元义斟酌。”